年的臘月，風跟刀子似的刮過青石板路，把星湖街槐樹后幾片枯葉卷得打旋。

李漢蹲槐樹根，攥著根磨得發(fā)亮的銅煙桿，煙鍋的火星子明明滅滅，映著他臉深道淺道的皺紋——這煙桿是伴走那年留的，桿身刻著個“蘭”字，是伴的名字。

“李，蹲這兒抽啥煙呢？

凍？”

劉嬸挎著個藍布兜子從巷過來，兜子沉甸甸的，裝著剛從集割的二斤花。

她見李漢耳朵尖凍得發(fā)紅，趕緊把兜子往胳膊肘夾，從棉襖兜掏出個烤得溫熱的紅薯，塞到他，“剛張記烤爐的，甜得很，你先暖暖?！?br>
李漢抬起頭，把煙鍋鞋底磕了磕，接過紅薯，糙捏著熱乎的薯皮，也暖了點：“沒干啥，這樹呢?！?br>
他指了指槐樹，樹干還留著夏孩子們爬樹蹭掉的樹皮，“往年這候，你家丫頭該樹掛燈籠了，今年咋沒動靜？”

劉嬸嘆了氣，拿拍了拍兜子的花，聲音低了點：“丫頭今年回了，深圳廠子加班，說過年能多掙半個月工資，寄了塊回來，讓我跟她爹己點的?！?br>
她說著，眼睛往巷尾瞟了瞟——那兒是李漢家的方向，間土坯房，屋頂?shù)臒焽璋霙]冒過煙了。

李漢沒接話，把紅薯到嘴邊咬了，甜混著熱氣往鼻子鉆，卻沒嘗出往年的味兒。

他家就剩己了，兒子前年去山西挖煤，去年冬礦出了事，沒回來；伴走得早，家連個燒火的都沒有，往年過年，都是劉嬸喊他過去起餃子，今年……他怕給家添麻煩。

“對了李，”劉嬸忽然想起啥，從兜子掏出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紅紙，“我家那子裁紙多裁了張，你拿回去貼門，過年總得有點紅氣?！?br>
她把紅紙往李漢塞，“你要是嫌麻煩，明兒過來幫我劈點柴唄？

院那堆柴塊子凍得硬邦邦的，我家那子腰，劈動。”

李漢捏著紅紙，紙邊糙得磨，他抬頭劉嬸，見她眼帶著笑，沒半點嫌棄的意思，那塊沉了許的石頭，輕輕動了動：“，明兒早我就來。”

二清晨，還沒亮透，李漢就扛著家那把舊斧頭出了門。

劉嬸家的院門虛掩著，院堆著半垛干柴，劉嬸正蹲灶臺邊燒火，鍋“咕嘟”煮著米粥，味飄得滿院都是。

“來了？”

劉嬸聽見動靜，探出頭笑，“先喝碗粥暖暖身子，粥剛熬，我盛了碗灶臺溫著。”

李漢把斧頭靠柴垛邊，走到灶臺前，端起那碗熱粥，粥了點紅薯塊，甜絲絲的，喝去渾身都熱了。

他喝完粥，拿起斧頭就劈柴，斧頭落去，凍硬的柴塊子“咔嚓”裂，聲音脆得很。

劉嬸旁邊燒火，跟他嘮兩句：“丫頭剛才來信了，說廠子給發(fā)了帶魚，她己舍得，托捎回來，過兩就能到?！?br>
“張記烤爐今兒了糖糕，我去兩塊，你愛甜的，給你留塊。”

“巷王裁縫說，今年流行那種碎花的布，我扯了點，想給丫頭件新棉襖，等她春回來穿?！?br>
李漢聽著，的斧頭揮得更索了。

他發(fā)，聽劉嬸嘮這些家長短，比己家悶著多了——以前家熱鬧，伴也是這樣，邊燒火邊跟他說說西，說兒子學校得了獎狀，說隔壁誰家的雞了蛋，說院的月季花又了朵。

劈完柴，頭己經(jīng)升得了。

劉嬸留他飯，炒了盤菜，蒸了兩個面饅頭，還從腌菜壇子撈了點蘿卜干。

李漢得，饅頭就著蘿卜干，了兩個還想再，又怕多了招嫌，剛筷子，劉嬸就把剩的個饅頭塞到他：“拿著，餓了。

你家灶房用，別生火了，晚過來喝米粥，我多熬點。”

李漢捏著饅頭，喉嚨有點發(fā)緊，點了點頭，沒說話——他這輩子嘴笨，說啥客話，只能記著家的。

從那起，李漢往劉嬸家跑。

早幫著劈柴、挑水，幫著喂雞、掃院，晚就留那兒喝碗熱粥，有劉嬸家了的，比如燉了排骨、蒸了包子，總多盛碗給他。

劉嬸家那子是個實，話多，見李漢過來，總把炕邊暖和的位置讓給他，還拿出己藏的酒，倒兩盅，跟他慢慢喝。

臘月二七那，巷來吆喝聲：“帶魚——新鮮的帶魚——”劉嬸聽見，趕緊拉著李漢往跑：“丫頭捎的帶魚該是到了！”

倆跑到巷，見個穿綠軍裝的年輕扛著個布包，正打聽劉嬸家的地址。

劉嬸接過布包，打，面裝著兩條凍得硬邦邦的帶魚，還有包水糖，糖紙是透明的，能見面粉嘟嘟的糖塊。

“，李，把帶魚拎回去，你幫我收拾收拾，晚咱帶魚！”

劉嬸把帶魚往李漢塞，又抓了把水糖給他，“這糖你拿回去，含著甜?！?br>
李漢拎著帶魚，攥著糖，往家走的候，腳步都輕了。

他回到家，把帶魚盆，倒溫水化凍，然后坐炕邊，剝顆水糖進嘴，甜絲絲的味道從舌尖漫，他忽然想起兒子候，也是這樣，攥著顆水糖，能興半。

傍晚，李漢拎著收拾的帶魚去劉嬸家，剛進門就聞見了味——劉嬸正糖糕，鍋的油“滋滋”響，糖糕得，撈出來盤子，撒點糖，著就。

“來得正，”劉嬸把糖糕往他面前遞，“先嘗個，剛的，熱乎著呢?！?br>
李漢拿起個糖糕，咬了，皮脆得掉渣，面的糖餡流出來，燙得他舌頭首打轉，卻舍得吐——這味道，跟伴當年的糖糕模樣。

那晚，劉嬸家的炕桌擺得滿滿當當：帶魚、炒菜、糖糕、饅頭，還有壺熱酒。

劉嬸家那子給李漢倒酒，劉嬸給李漢夾了塊帶魚：“嘗嘗，我了兩遍，酥，丫頭愛這個?！?br>
李漢著帶魚，喝著酒，聽劉嬸嘮著丫頭的事，聽她那子說著想春種點豆角、瓜，忽然覺得，這個年，像也沒那么難過了。

他想起以前，過年家也是這樣，炕桌擺著菜，伴和兒子坐旁邊，說說笑笑，熱熱鬧鬧的。

“李，”劉嬸忽然筷子，著他說，“過年你就別己家了，過來跟我們起過，咱包餃子，煮年飯，熱鬧?！?br>
李漢抬起頭，眼有點發(fā)潮，他著劉嬸和她那子誠的眼，點了點頭：“?！?br>
年那，李漢早就起來了。

他把劉嬸給的紅紙裁，貼家門，又把屋掃得干干凈凈，然后扛著斧頭去了劉嬸家。

劉嬸家己經(jīng)忙了，劉嬸和餃子餡，她那子搟餃子皮，院掛著剛洗的，飄著洗衣粉的味。

“來了？”

劉嬸笑著說，“過來幫著包餃子，我這餡了菜和豬，你愛的?！?br>
李漢走過去，拿起張餃子皮，餡，捏出褶子——他包餃子的藝還是伴教的，捏出來的餃子，個個都像元寶。

劉嬸著他包的餃子，笑了：“李，你這藝，比我包的。”

個圍著桌子包餃子，說說笑笑，屋的爐子燒得旺，暖融融的。

劉嬸說：“等兒包完餃子，咱去貼春聯(lián)，我了副新的，面寫著‘萬事如意’‘歲歲安’。”

她那子說：“晚咱熬年，守著爐子餃子，聽收音機的春晚?！?br>
李漢說：“我家有串燈籠，等兒拿來掛，添點熱鬧。”

，他們煮了餃子，就著腌蘿卜干，餃子咬，面的湯汁流出來，鮮得很。

，李漢回去把家的燈籠拿來，掛劉嬸家的屋檐，紅燈籠晃啊晃，映著院的槐樹，著就喜慶。

劉嬸和她那子貼春聯(lián)，李漢旁邊幫忙扶著梯子，遞張膠帶，遞個剪刀。

來的候，星湖街的鞭炮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響起來。

劉嬸家的炕桌擺了煮的餃子，還有的帶魚、糖糕，收音機著春晚的歌曲，歌聲、笑聲，混著面的鞭炮聲，飄滿了整個屋子。

劉嬸給李漢盛了碗餃子，又夾了塊糖糕：“，多點，過年就得飽喝足?！?br>
她那子給李漢倒酒：“喝酒，暖暖身子，新年新氣象?！?br>
李漢著餃子，喝著酒，聽著收音機的歌，著眼前熱熱鬧鬧的景象，忽然覺得，那塊空落落的地方，被填得滿滿的。

他想起伴，想起兒子，想起以前的子，眼眶有點紅，卻是難過——是覺得暖，是覺得踏實。

二點，面的鞭炮聲響，煙花得絢爛。

劉嬸站起來，把窗戶推條縫，冷風裹著鞭炮的硝煙味吹進來，卻覺得冷。

“新年到了！”

劉嬸笑著喊，“李，新年！”

她那子也跟著喊：“新年！”

李漢站起來，著窗的煙花，著身邊的劉嬸和她那子，也笑著喊：“新年！”

那晚，他們熬到后半才睡。

李漢躺劉嬸家炕邊的，蓋著暖和的被子，聽著身邊劉嬸和她那子的呼聲，還有面偶爾來的鞭炮聲，睡得別——這是他伴走后，睡得踏實的個晚。

年初早，李漢是被院子的雞聲吵醒的。

他起來的候，劉嬸己經(jīng)煮餃子了，鍋的餃子“咕嘟”響，味飄得滿院都是。

劉嬸見他起來，笑著說：“醒了？

洗漱，餃子就，了餃子，咱去給巷的張爺拜年。”

李漢洗漱完，坐炕桌邊，著熱乎乎的餃子，聽劉嬸說：“丫頭剛才打話來了，說廠子給她發(fā)了紅包，還說春就回來，想嘗嘗我的糖糕?！?br>
聽她那子說：“等氣暖和了，咱把院的空地，種點豆角、瓜，到候讓李也來摘?！?br>
李漢點點頭，嘴的餃子得更了。

他著窗的升起來，照屋檐的紅燈籠，照院的槐樹，暖乎乎的——他知道，以后的子，再像以前那樣冷清了。

后來，春的候，劉嬸的丫頭的回來了，帶著深圳的新衣服，給李漢也帶了件藍的褂子，說：“李爺，我聽我媽說您幫了咱家忙，這褂子您穿，肯定合身?！?br>
李漢穿褂子，站鏡子前了，覺得挺，了花。

再后來，李漢都去劉嬸家?guī)兔?，幫著種菜、澆水、喂雞，劉嬸家了的，也總喊他過來。

巷子的都說：“李漢和劉嬸家，跟家似的?！?br>
李漢聽了，說話，只是笑——他知道，是劉嬸和她那子，把他從冷清的子拉了出來，給了他溫暖，給了他熱鬧，給了他個像家樣的地方。

年的夏，星湖街的槐樹枝繁葉茂，遮出片涼。

李漢蹲槐樹根，攥著那根刻著“蘭”字的銅煙桿，煙鍋的火星子明明滅滅。

劉嬸挎著藍布兜子過來，兜子裝著剛摘的瓜，塞給他根：“剛摘的，脆得很，你嘗嘗。”

李漢接過瓜，咬了，脆生生的，甜絲絲的。

他抬頭劉嬸，見她眼帶著笑，跟夏的似的，暖得很。

他想起去年臘月的那個紅薯，想起過年的餃子，想起那些熱熱鬧鬧的子，覺得，這輩子，能遇見劉嬸這樣的鄰居，。

風從槐樹葉間吹過，沙沙作響，像是說，這子啊，就該這樣，熱熱鬧鬧，暖暖，才過子。

李漢喜歡坐槐樹，給娃娃們講故事“這又始了”，李漢說“今給你們講個故事，故事名字師的故事”孩子們嘰嘰喳喳，催著“點點講”…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