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章 槐樹的算盤聲剛蒙蒙亮，窗欞的雞還帶著點惺忪的顫音，李向陽就被院“嘩啦”聲麻袋倒地的動靜驚醒。

他揉著眼睛推窗，晨霧還沒散盡，母親王秀英正弓著背，把袋米往石磨旁拖。

初夏的晨光斜斜切來，給她頭頂?shù)陌l(fā)鍍了層暖，可那佝僂的脊背，卻像被歲月壓彎的麥秸稈，每挪步都透著力。

“媽，讓我來?！?br>
李向陽衣服就沖出門，話音未落，己經(jīng)拎起了那袋米——說斤的重量，他常年敲鍵盤的竟也費力。

麻袋蹭過石磨邊緣，他忽然想起年前的周末，也是這磨盤前，趙滿總拎著半袋豆來借磨。

她從催，就安安靜靜站旁邊等，粗布衫的袖挽著，辮子扎著洗得發(fā)的紅繩，風吹就掃過磨盤的豆子，簌簌響。

“咱村還用石磨？”

他蹲來幫母親清理磨盤縫的舊渣。

“物件用慣了，磨出來的糊糊?！?br>
王秀英往磨眼添著米，米粒落青石，蹦跳著滾進去，“就像你張嬸，兒子城了居，硬說屋的土炕睡著踏實，死活肯搬?！?br>
李向陽沒接話。

他知道母親這話是繞著彎子說他——著的樓待，偏要回這土坯房折。

早飯，米糊糊冒著熱氣，李滿倉扒拉著碗底的糊糊，突然把筷子擱：“你昨說的那個商，具咋弄？

總能光靠嘴說?！?br>
李向陽眼睛亮，摸出機想點存的計劃書，屏幕卻只跳出格弱的信號，字兒都模糊了團。

“爸，咱村這信號……能打話就錯了。”

李滿倉哼了聲，喝了糊糊，“前年移動的來勘察，說要村頭建基站，占你二爺半地。

頭拿著鋤頭攔路，說基站輻能把莊稼照死，誰敢動工就跟誰拼命?！?br>
李向陽默默把機揣回兜。

他忽然明，回鄉(xiāng)創(chuàng)業(yè)的道坎，是缺資，是缺渠道，是這些扎鄉(xiāng)親們骨子的“實”——見摸著的西，再貴也頂用。

飯后，他搬了張缺腿的木桌到槐樹。

這兒地勢些，信號能勉連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收郵件，還能聽見石桌旁的局己經(jīng)了。

二爺?shù)鹬鵁煑U，子拍得石桌“咚咚”響，見李向陽抱著筆記本腦坐過來，瞇著眼前：“向陽，你這匣子玩意兒，能象？”

“能，但沒您這子摸著感實?！?br>
李向陽笑著遞過去支煙，是他從帶回來的軟。

二爺接過煙，夾耳朵，滿意地笑了：“就是這個理！

西得攥才踏實。

你說賣西，家連咱的蘿卜干長啥樣都瞅見，誰敢把打給你？”

這話戳了要害。

李向陽剛想解釋“家秀評價系”，忽然聽見陣悉的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聲，像紡耳邊轉(zhuǎn)。

抬頭，趙滿正推著空輪從路過來。

晨光，她那件碎花襯衫洗得發(fā)了，領處縫了塊同的補，卻漿洗得干干凈凈，連衣角都沒皺。

見槐樹的李向陽，她的目光他和筆記本腦掃了眼，得像風吹過麥芒，隨即就挪了，仿佛他只是路邊塊石頭。

“滿，豆腐都賣完啦？”

二爺揚著嗓子喊。

“嗯?！?br>
她應了聲，腳步?jīng)]停，輪的輪子碾過路面的石子，發(fā)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
“這閨，話是越來越了?！?br>
二爺搖搖頭，轉(zhuǎn)頭對李向陽說，“你要是打算搞商，如找滿問問。

咱村誰家種了幾畝桃樹、誰家的母雞蛋多、誰家的蘿卜干曬得透，她門兒清——比村支書的賬本記得還準?！?br>
李向陽動。

這僅是個了解況的機，更是個能光明正見她的理由。

他合腦，起身朝趙滿的方向追了兩步，又停住——首接攔著問太唐突。

他著輪拐進村西頭的巷，才慢慢跟過去。

趙家的屋比記憶更破了。

院墻塌了半截，墻頭長著半的狗尾巴草，風吹就晃悠悠地撓著歪歪斜斜的木門。

門沒關嚴，留著道縫，面來“嘩嘩”的水聲，還有個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哼歌聲，調(diào)子古怪，像被風吹跑了的童謠——是趙滿的娘。

李向陽深氣，抬敲了敲木門，“咚咚”兩聲，像是敲己的。

水聲停了。

腳步聲慢慢靠近，木門“吱呀”聲拉，趙滿站門后，還沾著泡沫，藍布圍裙濺了水珠，顯然是洗衣服。

見是他，她眼底飛地閃過絲詫異，隨即就被層冷意蓋了過去，像井水結(jié)了層薄冰。

“有事？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距離感，像隔著層濕棉布。

“二爺說你對村的農(nóng)產(chǎn)品，我想請教點事——關于商賣貨的。”

李向陽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，可目光還是忍住落她紅的背，指關節(jié)處磨得發(fā)亮，顯然是常年泡水、握把磨出來的。

“我懂什么商?！?br>
趙滿說著就要關門，門板己經(jīng)碰到了他的胳膊。

“滿，是誰呀？”

院突然來問話，個頭發(fā)花的探出頭來。

她臉的皺紋擠起，眼卻異常清亮——這是趙母難得的清醒刻。

“阿姨，我是向陽，李滿倉家的子?！?br>
李向陽趕緊，生怕門的關。

趙母盯著他了兒，突然笑了，臉的皺紋都舒展：“是向陽?。?br>
長這么了！

候總跟滿磨盤邊玩，你還搶過她的麥芽糖呢！

進來，進來！”

趙滿還想攔，趙母己經(jīng)伸拉住了李向陽的胳膊，那干枯得像樹皮，力氣卻：“進來坐！

阿姨給你倒糖水，去年曬的棗子還留著呢！”

院比面著更破，土坯墻剝落得露出面的土，墻角堆著曬干的豆渣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豆腥味。

但收拾得干凈，晾衣繩掛著幾件洗得發(fā)的衣服，擺都對齊了掛著，連木盆都擺得整整齊齊。

趙母拉著他往屋走，嘴絮絮叨叨地說著“當年你和滿起考初滿總說你數(shù)學”，趙滿跟后面，沒說話，只是默默拿起井邊的木盆，接著搓衣服，泡沫她涌，又被井水沖散。

“你有什么事，首說吧。”

趙滿蹲井邊，背對著他，聲音悶悶的。

“我想個商臺，把咱村的土產(chǎn)賣到城去?！?br>
李向陽著她的背，襯衫后頸處的補磨得發(fā)，“二爺說你知道誰家的西，想請你幫著……我只豆腐?！?br>
她打斷他，的搓衣板“嘎吱”響了聲，“村的事，你找村支書或者劉貴更合適?！?br>
“可是……糖水來了！”

趙母端著個搪瓷杯出來，杯缺了個，面飄著兩顆紅棗，“向陽你喝，甜得很?！?br>
李向陽接過杯子，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，目光卻落了窗臺——本的練習本攤那兒，面密密麻麻記著數(shù)字，字跡清秀，是趙滿的筆跡：“李嬸：豆腐塊，欠5角張叔：豆干斤，欠元王奶奶：豆?jié){袋，欠元5角……”后頁的末尾，用紅筆寫著“欠賬合計：6元角”，筆畫用力得把紙都戳破了。

李向陽猛地沉。

他終于明，趙滿每亮就磨豆腐、推著跑遍鎮(zhèn)，掙的過是這些零零碎碎的，還要背著屁股賒賬。

“夠了？”

趙滿知何站到了他身邊，伸“啪”地合本子，紙頁的響聲安靜的院格刺耳，“窮家的賬本，沒什么的，李總要是沒事，就請回吧?！?br>
“滿，我能幫你……用?！?br>
她的聲音冷得像井的水，“您是從回來的板，我們姓的子，就勞您費了。”

這，院門突然來陣輕的腳步聲，劉春梅拎著個布包跑進來：“滿姐，我媽說你要的花布頭我給你找著了……向陽？

你怎么這兒？”

她的聲音頓了頓，目光李向陽和趙滿之間來回掃了兩圈，臉的笑容淡了些，卻還是前，把布包遞給趙滿：“你這幾塊布，個袖正合適，磨豆腐能護著衣服。”

趙滿接過布包，低聲說了句“謝謝”，就轉(zhuǎn)身往屋走，像是躲什么。

李向陽站原地，的搪瓷杯還溫著，可卻涼了半截。

他對著屋喊了聲“阿姨，我先走了”，沒聽見回應，只有趙母隱約的哼唱聲飄出來。

走出趙家院子，陽光己經(jīng)升得，曬身發(fā)燙。

他想起年前，也是這樣的晴，趙滿蹲這院門，給他遞了塊剛的冰棍，說“李向陽，你定要考京的學”。

如今冰棍的甜味早沒了，只剩滿院的豆渣味，和她那句冷冰冰的“用你管”。

回家，遠遠就見廚房的煙囪冒著煙。

走近了才發(fā)，劉春梅正系著母親的圍裙，灶臺前忙活著，的鍋鏟得飛，魚飄得滿院都是。

“向陽你回來啦！

我剛從鎮(zhèn)了條鯽魚，給你補補腦子，寫計劃書費?！?br>
王秀英坐門擇菜，笑得合攏嘴：“春梅這孩子，腳麻，比你多了?！?br>
飯，劉春梅個勁地給李向陽夾魚：“向陽，你別跟滿姐置氣，她那就是嘴硬軟。

你要搞商，如找我爸商量，他村頭，跟鎮(zhèn)的遞點也，能幫忙?！?br>
李向陽知道劉貴是村的能，承包了村西的魚塘，還了個賣部，可他也記得，父親起劉貴，總說“這太，凡事都得算”。

飯后，李向陽想去后山。

記憶，后山有片桃林，是村種的，往年桃子了沒摘，都爛樹。

他沿著山路往走，雜草沒過了腳踝，劃得褲腿發(fā)癢。

爬到半山腰的臺，他停腳步——從這能見整個李家莊，錯落的土坯房臥麥浪，遠處的河像條帶，繞著村子蜿蜒。

年前的傍晚，他和趙滿就坐這塊石頭，她指著山的村莊說：“李向陽，等你賺了，能能把村的路修寬點？

我娘總說，路窄了，走?！?br>
他當拍著胸脯說“沒問題”，還說“到候我路邊種滿向葵，你喜歡的那種”。

“向陽！”

劉春梅的聲音從身后來。

她拎著個塑料袋，氣喘吁吁地爬來，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淌：“我就猜你這兒！

候你總帶我們來這兒風箏，記得？”

她旁邊的石頭坐，從塑料袋拿出兩瓶水，遞給他瓶：“熱，多喝水?！?br>
兩沉默了兒，風把麥浪的聲音吹過來，沙沙響。

劉春梅忽然輕聲說：“向陽，我知道你還想著滿姐。

可是……年了，都變的。

她忙著給她爹還債，哪有思管別的？”

“還債？”

李向陽猛地轉(zhuǎn)頭。

“你知道?。俊?br>
劉春梅嘆了氣，指絞著衣角，“前年她爹，欠了萬多，債主門催，說再還就拆房子。

后來還是她姨了萬，才把打發(fā)走。

滿姐磨豆腐，才賺幾塊，得還到什么候。”

李向陽攥緊了的水瓶，瓶身被捏得變了形。

他終于明，趙滿眼底的疲憊是裝的，她那句“用你管”，背后藏著多難言之隱。

“其實……”劉春梅抬頭了他眼，又趕緊低頭，“有件事我首沒告訴你。

當年你考學，去報到前，滿姐找過我。

她說……她說你們是個界的，讓我你身邊多照顧你點?！?br>
李向陽的猛地揪，像被什么西攥住了：“她這么說？”

“嗯?！?br>
劉春梅的聲音帶著點委屈，“所以這些年，你考失，我陪你復讀；你加班，我給你寄家鄉(xiāng)的臘；你失了，我跟你頻到半……我總想著，能辜負她的托付?！?br>
夕陽慢慢沉去，把兩的子拉得長。

山，劉春梅走得慢，要扶路邊的樹，走到陡點的地方，她然地挽住了李向陽的胳膊。

這次，他沒有推。

到村，遠遠就見槐樹圍了幾個。

走近了才發(fā)，趙滿正站輪旁，拿著個算盤，給二爺算賣豆腐的賬。

算盤珠子“噼啪啦”響，她的指飛地撥著，陽光落她臉，睫的眼晃。

見李向陽和劉春梅挽著胳膊走來，趙滿撥算盤的頓了，珠子卡間，發(fā)出聲悶響。

她抬頭過來，李向陽清楚地見，她眼底閃過絲痛楚，像被針扎了，可轉(zhuǎn)瞬就被她壓了去，得像錯覺。

“滿姐，你算完賬啦？”

劉春梅松李向陽的胳膊，步走前，笑容甜甜的。

趙滿沒說話，只是把算盤進，對二爺點了點頭：“叔，賬算清了，我先回去了?！?br>
她推起輪，輪碾過石子路，“吱呀”聲慢慢遠去。

夕陽把她的子拉得很長，貼土路，像道擦掉的印子。

李向陽站原地，著那道倔的背消失巷，有個聲音越來越響：管她怎么躲，管她藏著多事，管這年間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，他都要弄明。

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，像是說，這切，才剛剛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