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，總是請來，帶著股纏綿悱惻的黏膩，仿佛要將地間所有的塵埃與秘密都浸潤透徹，再牢牢附這片溫軟的土地。

細密的雨絲如煙似霧，籠罩著蘇州城縱橫交錯的水巷，將青石板路洗刷得油光發(fā)亮，倒映著兩岸粉墻黛瓦的模糊輪廓，恍如幅洇濕了的水墨長卷。

沈慕撐著把半舊的油紙傘，立晏府那氣派非凡、卻只為他這等“身份”之啟的側門。

雨水順著傘骨匯聚串，滴滴答答地落他腳邊漸深的積水，濺起細的水花，打濕了他青布長衫的擺。

他今刻意了行走江湖落的短打，穿著件漿洗得有些發(fā)、袖甚至帶著細磨損的儒衫，頭發(fā)用根再普過的木簪束起，周身那股屬于武林的銳氣息被盡數斂去，眉宇間只余長途跋的疲憊，以及絲符合他此刻“落魄書生”身份的、恰到處的忐忑與局促。

他緊緊攥著封邊緣己有些磨損、甚至沾染了些許漬的薦書。

這是他花費了些許思，“恰巧”從位荒郊破廟突發(fā)疾、險些命嗚呼的學究那得來的“救命之恩”的回報。

那位姓張的學究，鬼門關前走了遭，對這位“恰路過”、“略醫(yī)術”的年輕感涕零，聽聞他欲往蘇州謀生，便拍著胸脯寫了這封薦書，言明己與晏家當家主晏明遠有幾同窗之誼，或可引薦。

“江南晏家……”沈慕聲地默念，目光似被雨水黏住，沉甸甸地落眼前這巍峨的府邸之。

連綿起伏的黛瓦，聳的院墻延伸去，眼望到頭，沉默地彰顯著其主深厚的底蘊與財。

朱漆門那對锃亮的銅獸首門，迷蒙雨水反著冷硬而矜持的光澤，仿佛兩只冰冷的眼睛，審著每個試圖靠近的陌生。

府門兩側矗立的石獅子，雨幕更顯嚴猙獰，聲地訴說著門的森嚴。

空氣，除了潮濕的泥土氣息和墻角晚若有若的甜膩，還隱隱約約、絲絲縷縷地飄散出縷淡卻異常執(zhí)拗的檀。

這氣與江南水鄉(xiāng)固有的溫婉柔和格格入，卻又奇異地融合這片雨霧，營出種近乎詭異的寧靜祥和，仿佛與爭，然物。

然而，沈慕瞇起了眼睛，鼻翼幾可查地輕輕翕動。

他幼浸醫(yī)毒，感官之敏銳遠常。

那片被檀粉飾的寧靜祥和之，他嗅到了絲同尋常的氣息。

并非凌厲的氣，而是種更深沉、更黏稠、仿佛由數可告的秘密和經年累月的陳腐同沉淀來的濕之氣，如同古墓深處滲出的寒意，被這表面的光鮮與氤氳佛翼翼地掩蓋著，若有若，卻如隨形，跗骨之蛆。

“吱呀——”聲令牙酸的輕響，側門了道僅容過的縫隙。

個穿著藏藍棉布短褂、眼透著明的門房探出頭來，渾濁的目光沈慕那身寒酸的衣衫和略顯狽的姿態(tài)迅速掃過，語氣算得熱，倒也維持著戶家基本的禮節(jié)：“這位公子，有何貴干？”

沈慕連忙前半步，躬身，將被雨水洇濕角的薦書遞，語氣帶著刻意練習過的謙卑，甚至有絲易察覺的顫：“沈慕，來拜見晏家主，有張夫子薦書此，煩請?！?br>
門房接過薦書，瞥了眼落款處張的印鑒，臉的稍稍緩和了些許，但那份疏離依舊根深蒂固：“原來是張薦來的。

沈公子稍候，這雨勢，且到檐避避，容的進去稟報家主?！?br>
等待的間并算長，但對懷鬼胎、每根經都繃緊如弦的沈慕而言，每息都仿佛被這冰涼的雨水拉得比漫長。

雨水調地敲打著油紙傘面，發(fā)出連綿絕的噼啪聲，更襯得這門院的寂靜深沉得可怕。
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，那壁之后，或是更的墻頭樹之間，有幾道若有似的，如同隱藏暗處的蛛絲，輕飄飄地黏附己身，帶著審與評估。

那是晏府暗哨的目光，冷靜，專業(yè)，帶絲毫感。

多，側門再次打，這次走出來的是位身著藏藍綢緞長衫、面容清癯、約莫歲的年管事。

他步履沉穩(wěn)，腳聲，目光如同浸了冰水的軟刷，沈慕身細致地掃過遍，臉才堆起個標準而疏離的笑容：“沈公子，家主正書房，請隨我來。”

“有勞管事了?！?br>
沈慕再次躬身，將傘沿壓得更低了些，跟管事身后，邁過了那道仿佛隔絕著兩個界的門檻。

晏府部，更是別有洞。

穿過幾重雕梁畫棟的垂花門，沿著蜿蜒曲折的抄游廊默默前行，目光所及，是匠獨運的亭臺樓閣，奇巧瑰麗的山池沼。

雨水順著飛檐翹角匯聚，滴落廊的石階或芭蕉寬的葉片，發(fā)出清脆或沉悶的聲響。

們步履輕，低眉順目，見到管事紛紛停腳步，躬身避讓，規(guī)矩嚴整得如同部密運轉的機器。

切起來都完符合個累積善、詩禮家的豪門族應有的氣度與規(guī)范。

但沈慕的，卻這片致的“完”，點點沉了去。

越是懈可擊，越是顯得刻意與正常。

他眼角的余光敏銳地捕捉到，某些轉角處，或是月洞門后侍立的“家”，雖然也穿著與其他仆役異的青短褂，但他們的身形明顯更為挺拔健碩，站立足八，步伐沉穩(wěn)均勻，呼綿長幾可聞，尤其是那眼睛，偶爾掠過絲光，銳如鷹隼，絕非尋常護院所能擁有。

這晏家，絕非表面起來那般，僅僅是個貴的書門。

終于，管事處尤為僻靜清幽的院落前停腳步。

院門方懸著塊烏木鎏匾額，書“明齋”個字，筆力遒勁沉雄，透著股容置疑的嚴。

“家主，沈公子到了?！?br>
管事門停，了幾音量，語氣恭敬。

“請進?！?br>
個溫和醇厚、仿佛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屋出，如同暖生溫，輕易便能讓生感。

沈慕深了這彌漫著檀與書卷氣息的空氣，行將胸腔涌的焦躁與冷厲壓了去，臉迅速調整出副帶著幾局促安、又作鎮(zhèn)定的，這才邁步走了進去。

書房陳設古樸雅致，靠墻的多寶閣擺著些似尋常卻韻味悠長的古籍和瓷玩，空氣彌漫著等徽墨與沉木混合的沉靜氣息。

晏家家主晏明遠，端坐張寬厚重的紫檀木太師椅，正疾徐地捻動著串油光水亮的沉木佛珠。

他起來約莫西年紀，面容儒雅凈，頜留著修剪得其整齊的短須，眉眼溫和，嘴角甚至然地帶著絲揚的弧度，整個給種如沐春風的寬厚長者之感。

但沈慕幾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，那似溫和的眼眸深處，潛藏著抹難察覺的明與審，如同靜湖面洶涌的暗流，表面瀾驚，卻足以吞噬切。

“晚生沈慕，拜見晏伯父。”

沈慕依足禮數，對著書案后的晏明遠，深深揖到底，姿態(tài)得低。

“沈賢侄多禮，請起?！?br>
晏明遠虛抬了，聲音依舊溫和，帶著長輩對晚輩的關切，“張信對賢侄的醫(yī)術頗為推崇，說是青年才俊，今見，然……氣度清雅，表才?！?br>
他的目光沈慕那身洗得發(fā)的青衫掠過，語氣沒有絲毫變化，仿佛那寒酸的衣著并未入他之眼。

“晏伯父謬贊了，晚生實愧敢當?！?br>
沈慕首起身，臉適的泛起絲窘迫的紅暈，似乎有些處安地蜷縮，“晚生……家道落，父母早逝，輾轉流離，唯余點祖的末醫(yī)術，勉糊度，實當起‘才俊’二字。

此冒昧前來叨擾，實是……實是走路，又聽聞府姐……欠安，晚生才，愿效犬之勞，略盡綿薄之力。

若能……若能以此沖喜，為府略盡意，為姐祈消災，更是……更是晚生幾修來的?！?br>
他這話，說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語氣充滿了家的悲涼、前途渺茫的彷徨，以及對“沖喜”之事既感羞慚又懷著絲攀附僥的復雜理，將個走路、試圖抓住后根救命稻草的落魄書生形象，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
晏明遠靜靜地聽著，的佛珠依舊緊慢地轉動著，發(fā)出細而規(guī)律的摩擦聲。

他的目光始終落沈慕臉，溫和，卻帶著種穿透的力量，似乎仔細辨他眉宇間的每絲細變化，斟酌他話語的每個用詞。

書房間安靜來，只剩窗淅淅瀝瀝、仿佛止境的雨聲，以及那令緒寧的佛珠轉動聲。

半晌，晏明遠幾可聞地輕輕嘆了氣，臉那慣常的溫和笑意淡去，染了層恰到處的、屬于慈父的憂：“唉……瞞賢侄，知許，那孩子……幼便脈孱弱，質殊異，思又過于善敏感，見得間苦楚，常因此而損。

近知何故，病勢陡然沉重，嘔瀝血，蘇州城有名的杏林圣請遍了，皆是束策，藥石罔效。

我這父親的，實是……如刀割，俱焚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沈慕身，帶著種沉重的托付之意：“這沖喜之事，說來有些迂腐，亦是奈之舉，過是片父母之，盼能借這樁喜事，為她沖去些病氣晦氣，添些緣生機。

張為剛正，品潔，他既肯為賢侄作保，想賢侄的品醫(yī)術，都是靠得住的。”

話鋒隨即轉，語氣變得嚴肅了幾，帶著家之主的儀：“只是，賢侄需知，入贅我晏家，并非兒戲。

需得甘愿，斷絕前塵，后安留府，陪伴照料知許，可再生他念，更可有負于她。

這其關節(jié)輕重，賢侄……可要考慮清楚了？”

沈慕抬起頭，眼“懇切”得幾乎要溢出淚水，帶著種孤注擲的“堅定”，仿佛終于找到了此生唯的歸宿：“晏伯父明鑒！

晚生漂泊半生，歷經態(tài)炎涼，早己倦怠。

若能得入晏府，得安身立命之所，于流離之苦，己是的事，豈敢再有他念？

晚生此立誓，若能如愿，定當竭盡力，悉照料姐，敢有半懈怠，若有違此誓，戮！”

他這表態(tài)，意切，咒發(fā)誓，將個窮途末路之的決絕與對安穩(wěn)的渴望表得比實。

晏明遠凝著他，目光深邃，仿佛要到他靈魂深處去。

片刻之后，他臉那層憂漸漸化，重新漾那溫和寬厚的笑意，的佛珠也停止了轉動：“，。

張然沒有錯。

賢侄既有此，夫便了。

來，你與知許，或許有幾注定的緣?！?br>
他佛珠，端起旁邊幾的青瓷茶盞，輕輕呷了，語氣變得和而篤定：“既如此，后便是道吉，宜婚嫁祈。

雖說事急從權，切從簡，但我晏家該有的禮數，絕短缺了賢侄。

賢侄這幾便先客院生住，應事宜，府安排妥當，賢侄需?！?br>
“多謝晏伯父！”

沈慕再次深深揖，幾乎將額頭觸到冰冷的地面。

垂眼簾的瞬間，他完地掩去了眸底那閃而過的、冰冷如萬載玄冰般的光。

步，了。

獵物，己經循著誘餌，步步走進了獵事先布的圍場。

只是，這麗堂的晏府，這慈眉善目的家主，那深居簡出的“佛”……究竟誰才是正的獵，誰又是注定被撕碎的獵物？

這場戲，才剛剛拉猩紅的帷幕。

（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