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鎮(zhèn)的晨霧總帶著水汽，石橋的青石板被踩得發(fā)亮，橋洞的河水潺潺流過，滋養(yǎng)著片與眾同的燈芯草——它們的葉片泛著淡淡的光，風吹，像是撒了把碎星星。

鎮(zhèn)頭的王阿婆總愛坐橋邊納鞋底，見著路過的孩童伸去摸，就輕輕拍：“莫碰，這草住著呢。”

這話要從年前說起。

那鎮(zhèn)有個繡娘阿巧，生得眉目清秀，眼睛亮得像浸水的琉璃。

她的更是巧得離譜，繡的荷花能引來蜻蜓立布面，繡的鴛鴦隔著遠，都像水面浮動。

阿巧住的木屋就石橋旁，窗前掛著她繡的各帕子，風吹，帕子的花鳥仿佛活了過來，引得路頻頻駐足。

撐渡船的阿順，是鎮(zhèn)壯實的后生。

他皮膚黝，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，嗓門洪亮得能穿透河面的霧。

每亮，他就撐著木船河來回，接鎮(zhèn)的過河。

阿順喜歡傍晚收工后，站阿巧的窗前，她低頭繡花的模樣——夕陽落她的發(fā)梢，她的指捏著絲穿梭，連光都像慢了來。

“阿巧，今繡的啥？”

阿順的聲音總是帶著笑意，還著剛從河撈的鮮魚，“我娘說這魚熬湯補，你收著，明早我來取陶罐?！?br>
阿巧抬起頭，臉頰泛起紅暈，把繡繃轉(zhuǎn)過來給他：“是鴛鴦，張嬸要給她兒子喜帕。”

她指尖捏著針，輕輕往布扎，余光卻忍住往阿順身瞟。

“那你啥候給我繡塊？”

阿順撓了撓頭，往前了，眼滿是期待，“我要鴛鴦，要梔子花，你說過我娘種的梔子?！?br>
阿巧的臉瞬間紅到耳根，低頭繼續(xù)穿針，聲音細得像蚊子哼：“等你……等你把船身的漆補，再說?！?br>
其實她枕早藏了塊魚帕，邊角繡著的“順”字，針腳密得能出她繡的慌。

兩都清楚，那層窗戶紙就捅破了。

阿順把家的屋了新，還院種了兩排梔子花；阿巧則攢著布料，想給阿順件新衣裳。

他們約定，秋收后河水淺了，阿順就用新刷紅漆的渡船，載著阿巧去鎮(zhèn)的酒樓，點她愛的桂花糕，風風光光地定親。

可遂愿。

那年夏，雨水格多，河水位比，渾濁的河水卷著泥沙，連岸邊的柳樹都被沖得歪了身子。

阿順每撐船都格，的竹篙握得發(fā)緊，生怕出點差錯。

阿巧也總窗前著盞燈籠，燈油加得滿滿的，等阿順安回來才熄滅。

出事那，得像要塌來，雷聲層滾來滾去。

阿順剛把船村民到對岸，就聽見河游來孩子的哭聲。

他抬頭，只見鎮(zhèn)西頭李家的娃抱著根浮木，湍急的河水掙扎，抓著空氣，眼就要被漩渦卷走。

“！”

阿順來及多想，扔船槳就跳進了河。

河水冰冷刺骨，浪頭個接個打他臉，灌得他喉嚨發(fā)疼。

他奮力向孩子游去，容易抓住了孩子的衣領，將他往岸邊推。

可就這，根碗粗的浮木從游沖來，撞渡船的纜繩——“啪”的聲脆響，纜繩斷了，渡船被水流沖走，正撞阿順的后背。

阿順悶哼聲，胸陣發(fā)悶，力氣瞬間卸了半。

但他著懷嚇得首哭的孩子，還是咬緊牙關，把孩子往岸邊的淺水區(qū)推：“抓住石頭！

別松！”

他對著孩子喊，話音剛落，個更的漩渦卷來，像只似的，將他拖進了漆的水底。

岸邊的村民想拉他，卻只抓住了他飄水面的草帽，那草帽還沾著他早摘的梔子花瓣。

阿巧是個知道消息的。

那她正繡魚帕子，針腳剛落到“順”字，忽然覺得陣發(fā)慌，的針“噌”地扎破了指。

鮮紅的血珠滴帕子，暈片紅。

她攥著流血的指尖跑出家門，就見河邊圍滿了，有哭，有喊阿順的名字，她“咯噔”，腳步都軟了。

“阿順呢？”

阿巧的聲音發(fā)顫，抓住個村民的胳膊追問，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。

村民紅著眼眶，搖了搖頭，聲音哽咽：“沒拉住……被漩渦卷走了，我們找了半，只撈到這個?！?br>
他遞過來半截竹篙，那竹篙還刻著的梔子花，是阿順意為她的，說以后撐船，到這花就像到她。

阿巧接過竹篙，指撫過面的花紋，眼淚“唰”地就掉了來。

她沖到河邊，著湍急的河水，喊著阿順的名字，可回應她的只有河水的轟鳴聲。

首到傍晚，村民們才游找到阿順的草帽，阿巧抱著草帽和半截竹篙，坐石橋，動動。

她就那樣坐了。

，河水她腳邊流淌，帶著泥沙的氣息；晚，霧氣裹著她的身子，冷得她打哆嗦。

村民們給她的，她推到邊；給她水，她喝。

她只是抱著那半截竹篙，眼空洞地望著河水，仿佛等阿順撐著船回來，笑著喊她“阿巧，我回來了”。

，月亮躲進了層，橋洞片漆，連蟲鳴聲都沒有。

阿巧的眼淚終于流干了，眼眶紅得像兔子。

她摸了摸發(fā)髻的簪——那是她母親留的遺物，阿順前幾還說，定親要親給她戴，說這簪子配她正。

她拔簪，指尖發(fā)，輕輕刺破己的指尖，鮮紅的血珠滴、兩滴，落橋邊的草。

“阿順，我知道你回來的，”阿巧的聲音沙啞，帶著哭腔，卻又比堅定，“這草要是能替我照著你回家的路，我愿折壽年，只求你能找到方向，別水迷路。”

血珠滲入草根的瞬間，奇的事發(fā)生了——原本翠綠的草，突然發(fā)出淡淡的光，像撒了把碎月亮面。

葉片慢慢變得柔軟，摸起來像燈芯樣，風吹，還帶著暖暖的氣息，連周圍的霧氣都散了些。

阿巧愣住了，她伸出，輕輕摸了摸草的葉片，眼淚又次掉了來，這次，淚珠落草，竟也泛出了光。

從那以后，每到阿順落水的子，阿巧都采幾株草，扎燈芯，點渡的燈籠。

那燈光格暖，像普的燈籠光那樣昏，而是帶著淡淡的光，能穿透厚厚的濃霧，連河面暗的角落都照得明。

有次，鎮(zhèn)的張叔趕路去鄰鎮(zhèn)，走到渡，霧得見路，可那盞燈籠亮，霧就像被推似的，露出條清晰的路來。

“阿巧姑娘，你這燈可！”

張叔二意來謝阿巧，還帶來了包糖，“我昨晚霧，像見阿順了！

他穿著粗布衫，拿著你那半截竹篙，跟著燈籠光慢慢走，我喊他，他還朝我笑呢！

可等我想走近，他就見了，只剩片光飄水面?！?br>
阿巧聽了，對著燈籠笑了笑，眼角卻泛著淚：“是阿順回來了，他我呢?！?br>
她伸摸了摸燈籠，那燈籠的溫度，竟像阿順的樣暖。

子過去，阿巧的頭發(fā)漸漸了，眼睛也慢慢清絲。

她再也繡了致的花鳥，只能憑著記憶，布繡出歪歪扭扭的梔子花。

但她從未忘記采草、點燈籠，哪怕己經(jīng)始發(fā)，連草都捏穩(wěn)，她也要讓鄰居幫她把燈點——她怕阿順回來，見路。

有年秋，阿巧正橋邊采草，忽然見草叢閃過道光。

她揉了揉眼睛，仔細，竟見個模糊的身站草旁，穿著阿順常穿的粗布衫，拿著半截竹篙。

“阿順？”

她輕聲喊，那身轉(zhuǎn)過頭，朝她笑了笑，露出兩顆虎牙，和她記憶模樣。

可她剛想伸去抓，那身就化作片光，鉆進了草，草的光芒卻比往常更亮了些。

“我知道你，”阿巧坐草旁，輕聲說，“我等你，等得點也沒關系?！?br>
年后的個秋，梔子花又了，空氣滿是花。

阿巧躺，呼己經(jīng)很弱了。

鄰居張嬸坐邊，握著她的，眼眶紅紅的：“阿巧，你還有啥愿，跟我說，我定幫你辦?！?br>
阿巧睜眼，指了指枕頭的簪，聲音輕得像羽：“把……把它埋燈芯草，”她喘了氣，眼望向渡的方向，那的燈籠還亮著，“我怕阿順回來，認出路……他要是見這簪子，就知道我等他了。”

說完這句話，阿巧的垂了來，眼睛遠地閉了。

張嬸按照她的遺愿，把簪埋了橋洞的燈芯草。

那，奇怪的事發(fā)生了——渡的燈籠格亮，草的光芒也比往常更盛，像是有兩團光燈旁依偎著，沒有散去。

更奇的是，那，鎮(zhèn)的都聽見了河面來淡淡的歌聲，像是阿順的聲音，又像是阿巧的，唱著他們以前常聽的調(diào)。

如今，年過去了，青石鎮(zhèn)的石橋還，橋洞的燈芯草也依舊泛著光。

鎮(zhèn)的都知道阿巧和阿順的故事，若是有孩子問起草為什么發(fā)光，就指著渡的方向，笑著說：“那是阿巧等阿順回家呢。

這光是熬出來的，只要有記著，就遠滅?！?br>
有候，鎮(zhèn)的還見，渡的燈籠旁，有兩個模糊的身并肩站著，男的拿著半截竹篙，的捏著草，像是說悄悄話，又像是河面的月光。

風吹，燈芯草輕輕搖晃，葉片的光落水面，像撒了把星星，把這段未了的，遠留了青石鎮(zhèn)的歲月。

有年春，鎮(zhèn)的孩子燈芯草旁玩，還撿到了片泛著光的花瓣，那花瓣摸起來暖暖的，像是有把意藏了面。

那片被孩子撿到的花瓣，后來被王阿婆地收了木盒。

她說這是阿巧和阿順給鎮(zhèn)的念想，每次打盒子，都能聞到股淡淡的梔子花，連潮濕的梅雨季，木盒都發(fā)霉。

這事后，常有鄉(xiāng)客來青石鎮(zhèn)，就為眼橋洞的燈芯草。

有個走南闖的貨郎，住渡的客棧，半被窗的光驚醒，探頭，竟見兩個身坐河邊的石階——子拿著繡繃，指尖的絲月光泛著輝，男子坐她身旁，摩挲著半截竹篙，偶爾到她耳邊說句話，引得子笑出淺淺的梨渦。

貨郎揉了揉眼睛，想得更清楚些，那身卻慢慢融進了燈芯草，只留滿河的光輕輕晃。

“莫驚著他們，”客棧板端來碗熱茶，笑著說，“每年梔子花的候，他們都出來坐坐，像是補當年沒說完的話?！?br>
貨郎這才知道，阿巧葬后，張嬸按她的遺愿，把那方繡了半的魚帕也埋進了燈芯草。

沒過多，那片草竟長出了株梔子花，花瓣是淡的，得比鎮(zhèn)何株都要艷。

更奇的是，這株梔子從凋謝，哪怕到了寒冬臘月，花瓣也凝著層薄薄的霜，卻依舊透著暖意。

鎮(zhèn)的都說，這是阿順終于找到了阿巧，兩把念想凝了這株花。

有年旱，河的水淺得能見河底的石頭，周圍田的莊稼都蔫了，唯獨橋洞的燈芯草和那株梔子，依舊長得茂盛，葉片的光反而更亮了些。

村民們來這取水，發(fā)這水喝起來格甜，澆莊稼，蔫掉的禾苗竟慢慢活了過來。

“是阿巧和阿順護著咱們呢?！?br>
王阿婆領著孩子們來給梔子澆水，還拿著新繡的帕子，帕子繡著草和梔子，“咱們得把他們的故事記牢了，往后給娃娃們，讓這光首亮著?！?br>
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，伸輕輕摸了摸梔子的花瓣，指尖來暖暖的觸感。

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姑娘，把己繡的荷包掛了梔子枝，荷包裝著幾顆曬干的桂花——那是阿巧生前喜歡的花，她說桂花的能飄得遠，像能把事帶給遠方的。

那，客棧的貨郎又見了河邊的身。

這次，子拿著個的荷包，男子正低頭幫她把荷包系腰間，兩的身靠得近，月光落他們身，像是撒了層粉。

貨郎悄悄退了回去，他忽然明，有些被光沖淡，哪怕隔了年，只要有記著，就能化作星光，化作草木，遠守著的那個。

后來，貨郎把青石鎮(zhèn)的故事帶到了許多地方，有聽了，意來這種株梔子，說想沾沾這份念想。

而之，青石鎮(zhèn)的河邊種滿了梔子花，每到花的季節(jié)，整個鎮(zhèn)子都浸花，風吹，花瓣落河面，像條的河，載著年的深，慢慢流向遠方。

如今再去青石鎮(zhèn)，還能見石橋的燈芯草，泛著淡淡的光。

若是你路過渡，說定能見兩團光依偎燈籠旁，聽見輕輕的說話聲，像說“今年的梔子得”，又像說“我終于找到你了”。

而那株梔子，依舊燈芯草央，花瓣的光，映著河面的月亮，溫柔得像場遠醒的夢。

河水流過年，燈芯草的光從未暗過——原來正的深，能把思念種草木，讓離別變歲歲年年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