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二七年，秋虎賴衡陽空肯走。

毒辣的頭懸，像塊燒紅的烙鐵，把田埂烤得裂，連村那棵年樟樹的葉子都打了蔫，卷著邊兒往掉。

蕭家村的稻田剛割完頭季，的稻稈碼個個圓滾滾的草垛，曬谷場鋪出連片的暖。

湘蹲場邊的石板，額前的碎發(fā)被汗水黏住。

她攥著根磨得光滑的竹耙，正低著頭，把散落石縫、石板縫隙間的稻谷粒點點扒出來。

竹耙的齒很細，她動作輕柔又執(zhí)著，生怕漏掉粒，這是家后點糧了，得仔細些，再仔細些，才能撐到季稻子。

她的指纖細，卻布滿了細密的薄繭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處還有被稻殼磨出的紅痕，那是常年幫著家干活留的印記。

“阿湘，歇兒吧，頭太毒了?！?br>
母親周桂蘭著個粗陶瓦罐走過來，罐用塊藍布蓋著，擋住了熱氣。

她的腳步有些沉，褲腳卷到膝蓋，露出的腿沾著泥點，顯然也是剛從田回來。

把瓦罐遞到兒，她抬擦了擦額頭的汗，眼覺地落曬谷場角落那袋剛收的糙米，眉頭輕輕皺了皺，語氣帶著難掩的憂慮：“今年的糧價又漲了，比月足足了倍。

你爹去鎮(zhèn)鹽，揣著家后半塊元，到還沒回來，別是又被糧行的刁難了?！?br>
湘接過瓦罐，揭藍布，股清涼的水汽撲面而來，水面浮著幾片新鮮的薄荷葉，那是母親今早意去后山摘的。

她猛灌了幾，井水的涼意順著喉嚨往走，路沁到底，才勉壓了的燥意。

她今年七，頭烏發(fā)隨意挽松散的發(fā)髻，幾縷碎發(fā)垂巧的耳垂旁，隨著動作輕輕晃動。

眉眼間還帶著幾的青澀，眼尾挑，透著股服輸?shù)捻g勁，細長的丹鳳眼藏著與年齡符的堅韌。

鼻梁巧而挺首，粉潤的嘴唇總是抿倔的弧度。

常年田間勞作讓她的膚透著健康的麥，兩頰泛著然的紅暈，脖頸間掛著條褪的紅繩，那是弟生前給她的護身符。

本該是學堂讀書的年紀，可從弟去年染了風寒，家拿出請郎，眼睜睜著孩子沒了之后，家的活計就壓了她和歲的妹妹蘭身。

她村的塾幫先生抄書束脩，學回來就往田、曬谷場跑，腳麻得像個半的姑娘。

“娘，沒事的，爹懂得周旋?！?br>
湘把瓦罐遞回給母親，又拿起竹耙扒拉著石縫，“次糧行要扣咱們的鹽，爹也跟他們爭回來了？”

話雖這么說，她卻也犯嘀咕，這兩年局，鎮(zhèn)的糧行都被戶把持著，去年還能到價糧，今年卻連糠麩都要限量，聽說長沙城的糧商還往南邊運糧，知道是要運去給誰。

周桂蘭沒再接話，只是蹲兒身邊，幫著撿散落的稻粒。

母倆沉默地忙活了半個辰，忽然聽見村來陣“吱呀吱呀”的輪聲，還夾雜著男粗魯?shù)倪汉取?br>
湘抬頭望去，只見輛騾朝著曬谷場駛來，轅坐著穿短褂的漢子，腰別著尺把長的短刀，空著，顯然是來裝糧的。

前面那輛騾的轅，坐著個穿綢緞褂的年男，臉膛圓胖，留著兩撇八字胡，正是村的地主蕭迪。

曬谷場的農(nóng)戶們都停了的活計，你我我你，臉滿是驚愕和安。

有悄悄往后退了退，握著木耙的緊了緊，往年蕭迪只秋收后收租，從這候來曬谷場，更帶著這么多帶刀的漢子。

“都停！

把曬的糧都裝起來！”

蕭迪的聲音又尖又，像刮鍋的鐵片，隔著遠就能聽見。

騾停穩(wěn)后，他踩著轅跳來，身后的漢子們立刻圍來，的粗麻袋裝得鼓鼓囊囊，顯然是早有準備。

他了綢緞褂的塵土，往曬谷場間指，語氣容置疑：“今年頭催得緊，各家各戶的余糧都得交出來，先緊著‘正經(jīng)用場’！

誰也別想藏！”

場的農(nóng)戶們都愣住了，交頭接耳起來。

個頭發(fā)花的漢壯著膽子往前邁了步，他是村的佃戶，種了蕭迪家的地年了。

“蕭爺，租子我們月初就交過了，沒。

這余糧是我們留著過冬的，還有家的娃娃要養(yǎng)，交了我們什么?。俊?br>
“什么？”

蕭迪冷笑聲，眼滿是屑，前步就給了那漢耳光，留道的紅痕。

“哪那么多廢話！

面要糧，是為了‘保安’，你們這點糧算什么？

耽誤了事，你們擔待得起嗎？

交的，就別怪我客氣！”

他話音剛落，身后的漢子們就撲了來，把麻袋往地扔，“嘩啦”聲響，就始往面裝攤場的稻子。

湘的子到了嗓子眼，后背瞬間冒出層冷汗。

家那袋糙米，是她和母親熬了幾個宵，借著月光脫粒、曬才弄的，總也過兩，要是被拿走了，這個冬家都得餓肚子。

她想也沒想，沖過去死死抱住家的糧袋，指甲深深摳進麻袋的粗布紋理：“這是我們家的糧，能拿！

你們能搶糧！”

“你個丫頭片子，也敢攔我？”

蕭迪瞇起眼，打量著湘，眼帶著幾懷意的貪婪，像餓盯著獵物。

他早就聽說家丫頭長得周正，還識文斷字，早就有了些齷齪念頭。

“！

然連你起帶走，給你找個‘歸宿’！”

湘肯松，牙齒咬著唇，嘴唇都咬得發(fā)了。

母親周桂蘭也跑了過來，緊緊抱住糧袋的另頭，母倆像兩棵扎根的樹，死死護著家僅有的糧。

“蕭爺，求求你抬貴，這糧是我們的救命糧??！”

周桂蘭的聲音帶著哭腔，眼淚眼眶打轉(zhuǎn)，卻忍著沒掉來。

周圍的農(nóng)戶們見了，也紛紛圍來，七嘴八舌地抗議著。

“是啊，蕭爺，能這么搶啊！”

“租子交過了，余糧能再拿了！”

曬谷場頓團，抗議聲、哀求聲混起。

漢子們見狀，始推搡農(nóng)戶，個個辣。

有個年輕的農(nóng)戶服氣，伸去攔，被個漢子拳砸臉，鼻血瞬間流了來。

還有個漢被推倒地，后腦勺磕石碾的棱角，“咚”的聲悶響，當場就流了血，暈了過去。

“??！

??！”

個急促的聲音來。

父山著個布包，氣喘吁吁地從鎮(zhèn)回來，布包只裝著包鹽，顯然是沒到多。

他剛到曬谷場門，就到場的景，臉瞬間變得煞。

他路跑，步走到蕭迪面前，“噗”聲跪了來，膝蓋砸石板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“蕭爺，租子我們月初就交清了，這余糧是我們家過冬的救命糧，你能這么搶啊！”

“山，你算個什么西，也敢跟我說話？”

蕭迪抬腳就踹山的胸，把他踹得往后倒去。

“我告訴你，這糧是我要搶，是‘面’要的！

你要是敢抗命，就是跟‘面’作對，沒子！”

他嘴的“面”，說得含糊其辭，可村早就有言——個月有到蕭迪的騾半往長沙方向去，蒙著布，面印著個模糊的字，回來空了，蕭迪卻多了個沉甸甸的袋。

還有說，鎮(zhèn)糧行的板跟長沙林家是遠親，今年的糧都被林家收走了，要運去“南邊”，至于運去給誰，沒敢多問。

山被踹得胸發(fā)悶，卻還是掙扎著爬起來，弓著腰哀求：“就算是面要，也得給我們留條活路啊！

蕭爺，您行行，給我們留半袋糧吧！”

他邊說，邊停地磕頭，額頭很就磕出了紅印。

“逼死你們又怎么樣？”

蕭迪被纏得耐煩了，臉露出猙獰的，沖漢子們使了個眼，“給我打！

誰敢攔，就往死打！”

漢子們立刻撲了來，對著山拳打腳踢。

拳頭和腳落身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
山蜷縮地，抱著頭，痛苦地呻吟著，嘴角很就流出血來。

湘和母親想去攔，卻被兩個漢子拽住了胳膊。

漢子的力氣，湘的胳膊被拽得生疼，像是要被捏斷了樣。

她掙扎著，哭喊著：“別打我爹！

別打我爹！”

可她的聲音混的場面顯得那么弱，根本沒理。

周桂蘭也掙扎，眼淚終于忍住掉了來，順著臉頰滑落，砸地的塵土，暈片濕痕。

曬谷場的慘聲、哭喊聲、打罵聲、糧食裝袋的摩擦聲混起，像是首絕望的哀。

湘著父親被打得蜷縮地，身斷抽搐，嘴角的血越流越多，染紅了身的石板，像被刀割樣疼，恨得沖去跟那些漢子拼命。

可她被死死按住，動彈得，只能眼睜睜著，那種力感像潮水樣將她淹沒。

蕭迪走到山面前，用腳踩著他的背，語氣：“知道怕了？

早干嘛去了？

糧，我今是搶定了！

耽誤了面的事，你們村都得陪葬！”

他說這話，眼閃爍了，似乎怕別追問“面”到底是誰，又似乎擔趕“面”的辰。

就這，遠處突然來陣“突突突”的達聲，是汽！

蕭家村地處偏僻，連行都見，更別說汽了。

所有都愣住了，抬頭望去，只見兩輛的汽朝著曬谷場駛來，身沒有牌照，窗關(guān)得嚴嚴實實，只能到駕駛座穿著服的。

“蕭爺，‘面’的到了，催著要糧，說是要趕前運走。”

個漢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，到蕭迪耳邊低聲說，聲音得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。

蕭迪的臉瞬間變了，剛才的囂張氣焰收斂了，露出幾急切。

他再管地的山，轉(zhuǎn)身聲喊：“別磨蹭了！

趕緊裝糧！

！

裝完了往搬！

耽誤了辰，誰也擔待起！”

漢子們敢怠慢，加了速度，把曬谷場的稻子、糙米往麻袋使勁塞，有的甚至首接用抓，動作粗魯堪。

場的糧食很就被裝走了半，農(nóng)戶們著己辛苦種出來的糧食被搶走，卻敢怒敢言，只能默默流淚。

湘家的那袋糙米，被兩個漢子前后抬起來，重重地扔到了汽的后備箱。

麻袋落地，面的糙米“簌簌”地往漏，湘著那些滾落的米粒，都碎了——那是他們家的希望啊。

蕭迪臨走前，瞇起眼睛湘身逡巡，渾濁的目光像蛇信子般她臉、身掃過，喉結(jié)滾動著咽涎水，嘴角勾起抹穢的笑。

“家丫頭，今算你運氣，次再敢攔我，有你子！”

他撂句脅的話，步走到汽旁，彎腰鉆進了副駕駛座。

汽很發(fā)動起來，卷起陣塵土，朝著長沙方向駛?cè)ィ竺娓b滿糧食的騾，浩浩蕩蕩，消失村的路盡頭。

曬谷場只剩散落的稻殼、零星的米粒和受傷的農(nóng)戶。

湘掙脫漢子松的，像瘋了樣撲到父親身邊，翼翼地把他扶起來。

“爹，你怎么樣？

你別嚇我！”

她的聲音顫著，眼淚像斷了的珠子樣往掉，滴父親的臉。

山咳嗽著，每咳聲，嘴角就流出更多的血，染紅了湘的衣袖。

他著被搶空的曬谷場，眼滿是絕望和力，聲音弱得像蚊子：“糧……糧沒了……這個冬……怎么過啊……”周桂蘭抱著山的另條胳膊，哭得渾身發(fā)，淚水打濕了丈夫的衣襟。

“山，你挺住，我們回家，回家找郎……”可她清楚，家連米的都沒有，哪有請郎，剛才父去鎮(zhèn)，還是把家后半塊元當了，才回來那包鹽。

湘著父親蒼如紙的臉，著地散落的稻殼和米粒，又想起蕭迪嘴含糊其辭的“面”，想起那兩輛秘的汽，想起糧模糊的“林”字，突然升起股刺骨的寒意。

她隱隱覺得，這場搶糧絕僅僅是地主為了搜刮民脂民膏那么簡，蕭迪要糧那么急，還意等“面”的汽來接，那糧八是要運去給本的！

去年她塾抄書，先生就說過，長沙城有漢奸跟本勾結(jié)，往淪陷區(qū)運糧。

難道長沙城有漢奸？

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(fā)冷，可她敢再往想，只能扶著父親往家走。

夕陽西，橘紅的余暉灑蕭家村的土地，把家的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
曬谷場的農(nóng)戶們漸漸散去，有的互相攙扶著，有的低聲哭泣，有的只是沉默地收拾著殘局，撿著地散落的零星米粒，氣氛壓抑得讓喘過氣。

走了沒幾步，山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，鮮血噴了出來，濺地的泥土，出朵暗紅的花。

他喘著粗氣，拉住湘的，眼變得異常堅定，聲音雖然弱，卻帶著容置疑的決絕：“阿湘，你……你得趕緊帶著你娘和妹妹走……蕭迪善罷甘休的……他要的只是糧……他你的眼……對勁……”湘緊，父親的話像把錘子，砸她的。

她著父親眼的擔憂和急切，點了點頭，眼淚卻忍住掉得更兇了。

夕陽后的余暉漸漸消失遠山的輪廓，幕始籠罩地，蕭家村的路，家的身薄而助，場突如其來的糧禍，徹底打破了他們原本清貧卻安寧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