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二年的冬，鉛灰的幕像是被凍裂的琉璃，鵝雪裹挾著刺骨的寒意，聲息地覆蓋了公主府的鎏琉璃瓦。

廊懸掛的宮燈朔風劇烈搖曳，暖的光暈透過薄紗燈罩，青石板破碎如蝶翼的殘，忽明忽暗間，竟似將這半生的榮都剪了零落的碎片。

汀蘭殿，沉木榻鋪著層錦褥子，疊著雪的狐裘軟被，卻暖透榻之枯槁的軀。

年邁的明曦公主側臥著，眼窩深陷，顴骨凸起，曾經能捏碎南珍珠的指如今枯瘦如竹，指節(jié)泛著青灰，唯有腕間那串隨嫁的珠串，還昏暗泛著溫潤的光。

侍挽月跪榻邊，膝墊著厚厚的錦墊，她捧著溫熱的帕子，翼翼地擦拭著明曦枯瘦的腕，淚水像斷了的珍珠，聲地砸錦墊，暈片深的痕跡。

“挽月……” 明曦忽然睜眼，渾濁的眼眸沒有半采，聲音輕得如同窗飄落的雪沫，“兄長走的候，也是這樣的雪嗎？”

挽月的肩膀猛地顫，哽咽著點頭，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：“回公主，陛駕崩那，雪得比還要些，連勤政殿的朱漆門檻，都被積雪埋了半?！?br>
明曦的目光緩緩移向帳頂，那繡著展翅欲飛的鳳，早己歲月褪去光澤，卻依舊能勾起她深埋底的記憶。

恍惚間，她仿佛回到了年前的宮，那的紫藤花架，還彌漫著清甜的花。

彼的沈明軒還是太子，比她年長歲，總是穿著身月常服，眉目清朗如遠山。

他常常坐紫藤花架，捧著《山河志》，耐地教她辨認疆域圖。

有次，他的指點地圖疆那片空處，聲音清脆如石相擊：“曦兒你，這曾是曜朝的沃土，可惜如今被蠻族占據(jù)。

終有，兄長定為你，為曜朝姓，將這片故土盡數(shù)收回。”

可那的她，哪懂什么家。

她只扯著他的衣袖撒嬌，將《山河志》扒拉到邊，嘟著嘴說：“兄長說這些多趣，昨西域進貢了珊瑚樹，比我去年生辰那棵還要，你陪我去？”

每次聽到這話，沈明軒都奈地搖頭，卻從來拒絕她的請求，只是眼底那抹淡淡的憂，她那從未。

后來父駕崩，沈明軒登基為帝，龍袍加身，帶束腰，眉宇間的笑意卻越來越。

她記得己歲那年婚，嫁與顧言之，沈明軒親為她主持婚禮，著她身著紅嫁衣，眼眶泛紅：“曦兒長了，以后要照顧己?！?br>
那她只顧著歡喜，沒察覺他何態(tài)。

沈明軒位年，宵衣旰食，勵圖治，每批閱奏折到深，朝堂為了收復失地的事，知與朝臣爭論過多次。

她偶爾進宮探望，總能到他案頭堆著的奏折，硯臺的墨汁了碟又碟，他的兩鬢漸漸染了霜，才多歲的，起來卻比年過西的臣還要憔悴。

后次進宮，沈明軒正疆的布防圖，見她來了，勉擠出絲笑意，卻掩住眼底的疲憊：“曦兒，兄長怕是…… 要辜負這片江山，辜負當年對你的承諾了?！?br>
那她還明這話的意思，只覺得兄長太過杞憂，笑著安慰了幾句，便轉身去御花園賞梅了。

個月后，勤政殿來喪鐘，響徹整個曜京。

侍說，陛臨終前還攥著疆的布防圖，眼睛始終沒有閉。

他死，還到八歲。

滴冰冷的淚從明曦眼角滑落，融進斑的鬢發(fā)，帶來陣刺骨的寒意。

她又想起了顧言之，那個曾讓整個王都閨秀為之傾倒的狀元郎。

她歲婚那年，顧言之剛滿二，正是意氣風發(fā)的年紀。

他狀元之才，本可入仕為官，卻偏偏選駙站了出來，說愿意棄廟堂之夢，只求與她相伴生。

婚那，紅燭燃，顧言之執(zhí)著她的，眼底滿是溫柔：“能與公主相伴，便是言之此生的抱負。”

她那信以為，以為他的甘愿棄仕途，守著她過安穩(wěn)子。

可后來她才發(fā)，他的書房，藏著堆積如山的策論；深，她常常能聽到他書房嘆息，聲音滿是甘與遺憾。

他為她畫了幅畫像，從春的桃花樹，到冬的雪景亭邊，每幅都將她畫得栩栩如生，可她偶然發(fā)，有幾幅畫像的角落，被墨汁染透了宣紙，像是他畫到半，突然落的淚。

后那場病來得猝及防，顧言之臥病，咳得撕裂肺，卻還撐著對她說：“公主責，是言之薄，能陪你更。”

可他眼底那抹未盡的光芒，讓她余生每想起次，都疼得喘過氣。

還有蘇婉清，那個如烈火般鮮活的將軍嫡。

明曦的忽然泛起細密的疼，像是被什么西緊緊攥住。

蘇婉清的父親是曜朝的鎮(zhèn)將軍，常年駐守邊塞，她從跟著父親軍營長，格爽朗，騎箭樣樣，點都像家閨秀。

她們次見面，蘇婉清正躲房喝酒，被她撞個正著，卻絲毫慌，還笑著遞過來個酒壇：“公主也來嘗嘗？

這酒可比宮的喝多了。”

從那以后，她們了的朋友。

蘇婉清總愛笑她像個長的公主：“你啊，待這深宮院，什么候才能懂些間疾苦？”

可她每次這么說，轉頭又帶著她去集市糖，去郊風箏，替她擋父和兄長的責罵。

后來，疆戰(zhàn)事起，蘇將軍奉命率軍出征，蘇婉清說要去疆找父親，臨行前，她給明曦支簪，笑著說：“等我和父親打了勝仗回來，就陪你去草原的出?！?br>
可這去，便杳音訊。

蘇將軍戰(zhàn)死沙場的消息來，明曦曾派西處尋找蘇婉清，卻始終沒有何消息。

有說她跟著父親的殘部去了西域，有說她戰(zhàn)失蹤了，還有說她己經死了疆的戰(zhàn)場。

可首到明曦病重，也沒有等到蘇婉清的消息。

“公主，藥煎了?！?br>
挽月的聲音將明曦從回憶喚醒，她端著描藥碗，翼翼地遞到明曦面前，湯藥冒著熱氣，散發(fā)著苦澀的味道。

明曦艱難地搖了搖頭，目光越過雕花窗欞，望向窗漫飛舞的雪。

雪光映照，她仿佛見沈明軒站梅樹，穿著月常服，對她溫柔笑；顧言之坐亭，撫著琴，琴聲悠揚；蘇婉清著裙擺，從屋跑來，還拿著支剛摘的梅花，笑著喊她：“明曦，來??！”

這生，她享盡了榮貴，得到了父的疼愛，兄長的庇護，顧言之的深，蘇婉清的陪伴，卻因為己的和知，眼睜睜著他們個個離己而去。

帝王的寵愛，公主的身份，了致的牢籠，將她困其，蹉跎了所有本該珍的光。

“若有來生……” 明曦用盡后絲力氣，攥緊了身的錦被，聲音弱卻堅定，“兄長，我定要助你完愿…… 言之，你該被我困住…… 婉清，這次我去找你，我來護著你……”雪還聲地飄落，長漸漸走到盡頭，邊泛起抹淡淡的魚肚。

挽月著明曦漸漸合的眼，終于忍住伏地痛哭，哭聲空曠的汀蘭殿回蕩，與窗的風雪聲交織起。

案頭那盞燈晃了晃，后點火光也熄滅了，只留縷青煙，空氣緩緩散去，仿佛從未存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