貞元七年的長安，雨總帶著股揮之去的鐵銹味。

沈硯秋蹲西市后巷的排水溝旁，指尖反復(fù)摩挲著那塊剛從鬼市淘來的青銅令牌。

令牌巴掌，邊緣被歲月啃得坑坑洼洼，正反兩面的“溯洄”二字卻透著股奇異的力道，像是被用燒紅的烙鐵硬生生燙去的。

此刻被雨水浸，令牌竟始發(fā)燙，燙得他指腹發(fā)麻，仿佛有團(tuán)活火銅紋鉆來鉆去。

“沈郎君又來撿破爛？”

賣胡餅的阿婆推著獨(dú)輪經(jīng)過，轍泥濘碾出兩道深溝，“這后巷除了狗啃剩的骨頭，可沒什么寶貝。”

沈硯秋抬頭，雨絲正斜斜打他臉。

他本是子監(jiān)的書生，個月前還埋頭抄寫《禮記》，卻總同個光怪陸離的夢：座浮端的樓閣，飛檐掛著萬只青銅鈴，風(fēng)吹，鈴音裹著數(shù)清的聲——有秦的吆喝，漢的吟誦，還有某種尖銳的、像指甲刮過陶片的嘶鳴。

首到前，他鬼市的地?cái)偲骋娺@枚令牌，夢的樓閣突然清晰得觸可及，飛檐的匾額正是“溯洄”二字。

“阿婆，您見過發(fā)燙的銅器嗎？”

他把令牌揣進(jìn)懷，雨水順著衣襟往鉆，卻壓住那股灼的熱。

阿婆往他懷瞅了眼，搖搖頭：“前陣子倒有個斯商，說他商隊(duì)丟了塊‘指路牌’，也是銅的，摸起來像揣了團(tuán)火。

后來那商莫賀延磧走丟了，官府尋了個月，只找著半截駱駝骨?！?br>
沈硯秋的猛地跳。

莫賀延磧，那是絲綢之路險的段，他《史記》讀過，說是“飛鳥，走獸，復(fù)水草”。

他正想問得再細(xì)些，巷突然來吾衛(wèi)的蹄聲，阿婆慌忙推著躲進(jìn)拐角：“藏！

這幾西市查得緊，說是有‘妖物’改商戶的賬冊?！?br>
蹄聲由遠(yuǎn)及近，沈硯秋意識將令牌塞進(jìn)靴筒。

雨水混著泥點(diǎn)濺他褲腳，他忽然注意到，排水溝的積水，己的倒竟晃動——是被雨水?dāng)嚨?，而是倒的正動，像是個重復(fù)的動作：伸去夠什么西。

等吾衛(wèi)的身消失巷，他才敢把令牌重新摸出來。

這次，令牌的銅紋突然亮起，雨幕透出淡淡的綠光，像了夢樓閣飛檐的銅鈴光。

他鬼使差地用指甲摳了摳“溯”字的后筆，那筆畫竟像是活的，順著他的指甲縫蠕動了。

“原來你的是活的。”

沈硯秋低聲說，雨水滴令牌，瞬間被燙霧。

那晚，他沒回子監(jiān)的宿舍，抱著令牌縮西市那間廢棄的皮作坊。

作坊的梁還掛著半幅殘破的“穆王見西王母”皮，燈晃過，西王母的臉恰映令牌，綠光突然，他眼前，又墜入了那個夢。

這次，樓閣的門是著的。

穿玄衣的背對著他，正案寫字，筆尖劃過竹簡的聲音，和令牌發(fā)燙的頻率模樣。

“你終于來了。”

，聲音像從深井撈出來的，“這令牌認(rèn)主，認(rèn)的是你的，是你骨頭那點(diǎn)‘甘’?！?br>
沈硯秋想問什么是“甘”，卻突然轉(zhuǎn)身。

他清那的臉，只到對方的竹簡，刻著行正消失的字：“貞觀二年，莫賀延磧，商路斷，困于幻境。”

“去把路接起來?！?br>
將竹簡扔給他，“接，這長安的雨，就遠(yuǎn)帶著鐵銹味了?！?br>
他驚醒，己亮。

懷的令牌涼得像塊冰，而那半幅“穆王見西王母”的皮，知何掉了地，西王母的眼睛處，被蟲蛀出了兩個洞，正對著令牌的“洄”字。

：散盡束脩與速之客沈硯秋決定蓋樓，整個子監(jiān)都覺得他瘋了。

他把年束脩了銅，串串掛皮作坊的房梁，風(fēng)吹過，叮當(dāng)作響，倒比西市的算盤聲還要熱鬧。

李墨來找他，正撞見他踩著梯子，往梁釘七串。

“你要這破地方蓋樓？”

李墨的聲音裹著寒氣，他剛從吏部回來，袍角還沾著宮墻根的雪，“就為你那塊燙的破銅片？”

沈硯秋從梯子來，攥著根木炭，地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樓閣輪廓。

“是樓，是棧。”

他糾正道，“溯洄棧，專門修西的。”

“修什么？

修這作坊漏風(fēng)的屋頂？”

李墨踢了踢墻角的碎木片，那是沈硯秋從鐵匠鋪來的廢料，“我聽說你把母親留的羊脂都當(dāng)了？

那的纏枝蓮，還是你娘親刻的！”

到母親，沈硯秋的頓了頓。

佩確實(shí)當(dāng)了，了貫，夠請個工匠。

他沒解釋，只是蹲身，用木炭把地的“溯”字描得更深些。

陽光從作坊的破窗照進(jìn)來，恰落字的后筆，那筆畫突然泛出光，像條剛從土鉆出來的蛇。

李墨順著他的目光去，倒涼氣：“這……這是妖術(shù)？”

“是活路?！?br>
沈硯秋把木炭扔進(jìn)火堆，“你還記得個月侍郎家丟的《史記》嗎？

據(jù)說找回，缺了‘鴻門宴’的后半段，補(bǔ)去的字跡，和我那令牌的銅紋個路數(shù)?！?br>
李墨的臉變了。

他吏部當(dāng)差，隱約聽過些風(fēng)聲——近長安城，丟書的、記錯事兒的、甚至連生辰八字都突然變了的，越來越多。

有吏說，是“光漏了”，得找個“懂修補(bǔ)的”來堵。

“你要管這閑事？”

李墨的聲音軟了些，從懷掏出個油紙包，“這是我抄的《漢書》，你要是……要是回來，燒了也能暖暖身子?！?br>
沈硯秋接過油紙包，指尖碰到了李墨的。

他突然想起夢那說的“甘”——或許就是明知可為，偏要往火跳的傻氣。

工匠是來的。

為首的是個獨(dú)眼的木匠，姓王，據(jù)說年輕參與過明宮的修繕。

他圍著作坊轉(zhuǎn)了圈，指著墻角的說：“這的地基是空的，往挖尺，準(zhǔn)有西。”

沈硯秋讓工匠們往挖。

挖到兩尺深，鐵鏟碰到了硬物，發(fā)出“當(dāng)”的聲脆響。

清浮土，露出的是塊青石板，石板的紋路和令牌的“溯洄”二字嚴(yán)絲合縫，像塊被故意嵌進(jìn)去的拼圖。

“這石敢當(dāng)邪門得很?！?br>
王木匠用腳踹了踹石板，“尋常石敢當(dāng)鎮(zhèn)宅，這玩意兒……像是鎮(zhèn)間。”

話音剛落，石板突然往陷了半寸，作坊掛著的銅串齊齊晃動起來，發(fā)出陣急促的叮當(dāng)聲，像是預(yù)警。

沈硯秋摸出令牌按石板，綠光順著紋路蔓延，石板來隱約的水流聲，仔細(xì)聽，竟像是數(shù)同嘆息。

“能挖了！”

王木匠突然往后退，獨(dú)眼瞪得滾圓，“這底埋的是土，是‘過去’！

挖穿了，咱們都得被卷進(jìn)去！”

工匠們嚇得扛起工具就跑，連工都忘了要。

沈硯秋沒攔他們，只是蹲石板旁，聽著底的嘆息聲。

他認(rèn)出其個聲音，像了母親臨終前的呢喃：“阿硯，別忘……”別忘什么？

他記清了。

母親走的候，他才七歲，只記得她攥著那枚纏枝蓮佩，指腹把蓮花的紋路都磨了。

傍晚，作坊來了個速之客。

穿斯錦袍的商，鉤形鼻子，帽檐露出琥珀的眼睛，懷抱著個鑲的錦盒。

“我阿羅憾?！?br>
商的漢語帶著濃重的音，打錦盒，面的西讓沈硯秋的令牌瞬間燙了起來——半塊燒焦的羊皮卷，卷末的符號，和石板的紋路模樣。

“我祖父的商隊(duì)，七年前消失莫賀延磧。”

阿羅憾的聲音發(fā)顫，“他留的信說，遇到了‘路的鬼’，那鬼的眼睛，就長這樣的符號?！?br>
：紋甲與螢火蟲要去貞觀年接商路，得有能扛住“空流”的西。

沈硯秋間想到的是謝臨淵。

那年西市鐵匠鋪當(dāng)學(xué)徒，據(jù)說能打“發(fā)光的甲”。

他找過去，謝臨淵正蹲爐邊，用錘子敲塊片，片的紋路彎彎曲曲，像了令牌綠光流動的軌跡。

“這‘紋’?！?br>
謝臨淵抬頭，鼻尖沾著煤灰，眼卻亮得驚，“我爹從西域?qū)W來的法子，摻汞，再用羊脂磨七，就能擋住瘴氣和……別的西。”

“別的西？”

沈硯秋把令牌遞給他。

謝臨淵的指尖剛碰到令牌，片突然“嗡”地聲響，紋滲出的綠光，和令牌的光嚴(yán)絲合縫地對了。

“就是這西?！?br>
年的呼急促起來，“我爹去年死莫賀延磧，他說遇到了‘鬼打墻’，走都原地打轉(zhuǎn)，水囊的水變了沙子。

他臨死前托帶回塊片，面的紋路，和你這令牌模樣?！?br>
他突然抓起錘子往鐵砧砸了：“我跟你去。

我得知道我爹到底遇到了什么?！?br>
謝臨淵打紋甲，整個西市都能到鐵匠鋪的綠光。

他用了，淬了七次火，每次淬火，冷水都浮起層灰的西，像燒盡的紙灰。

“這是被紋擋來的‘間渣子’?！?br>
他指著水面，“多了能讓忘事，我娘就是這樣，前陣子突然忘了怎么織斯毯?！?br>
沈硯秋想起己記清母親臨終的話，沉。

件紋甲打的那，謝臨淵又拿出個奇怪的西——巴掌的銅盤，盤嵌著塊半透明的西，像是用阿羅憾那半塊羊皮卷磨的粉，混著銅水澆鑄而。

“這‘司南盤’，”年轉(zhuǎn)動銅盤，盤的指針卻轉(zhuǎn)，像被什么西攪擾著，“按理說該指貞觀年的莫賀延磧，可它總往南偏，偏得邪門?！?br>
“是‘路的鬼’搗鬼?！?br>
個清脆的聲音從門來。

硯秋回頭，見個穿胡服的，懷抱著個陶罐，罐子的螢火蟲正拼個歪歪扭扭的“西”字——那是她剛學(xué)的漢字。

螢?zāi)铮∥魇械暮Х?，母親是斯，父親是長安的皮匠。

“我娘說，這種鬼能改方向?！?br>
螢?zāi)锇烟展匏灸媳P旁，螢火蟲突然集往西飛，撞盤沿，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“嗡嗡”聲，“它們怕方向，就像怕樣。”

她打阿羅憾的羊皮卷，指尖劃過其行斯文：“這寫著，商隊(duì)失蹤前，沙挖出塊石，石的花紋血，夠了就發(fā)光，把路擰繩子?！?br>
沈硯秋他們起回到廢棄的皮作坊后，“謝臨淵，把司南盤石板試試。”

年依言照。

司南盤剛碰到石板，盤的指針就猛地定住，指向西方，盤底還浮出行字：“貞觀二年，七月初，莫賀延磧，子，瘴氣弱?！?br>
“就是這了。”

沈硯秋握緊紋甲，甲片冰涼，卻奇異地讓安，“我們?nèi)グ崖方踊貋?。?br>
螢?zāi)锿蝗蛔プ∷耐螅闹讣庹粗灮鹣x的熒光：“我跟你們?nèi)ァ?br>
我認(rèn)識斯文，還能讓蟲子帶路。”
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，“我娘近總說胡話，說她到我爹沙漠走，越走越遠(yuǎn)，我想……或許能那邊找到他?！?br>
謝臨淵往她塞了個銅哨：“這是我爹的，吹聲，能讓駱駝聽話。

萬遇到沙暴，就吹這個?！?br>
出發(fā)前，沈硯秋去了趟母親的墳前。

墳長安城的葬崗，連塊像樣的碑都沒有，只有棵歪脖子柳樹。

他蹲柳樹，把紋甲的碎片埋進(jìn)土：“娘，我要去個很遠(yuǎn)的地方，可能回來。

您要是還記得路，就托個夢給我，告訴我……您后想說什么?！?br>
風(fēng)吹過柳樹葉，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聲響，像了母親紡的聲音。

他低頭，發(fā)柳樹的根須從土鉆出來，纏紋甲的碎片，根須的形狀，竟和令牌的“溯”字重合了。

：沙暴的銅鈴出發(fā)那，長安的晨霧濃得化。

沈硯秋、謝臨淵和螢?zāi)锉持心遥疚魇械钠ぷ鞣弧?br>
青石板的“溯洄”二字泛著綠光，像兩汪深潭。

阿羅憾來匹駱駝，駱駝的駝峰纏著紋——那是謝臨淵連打的，說能防沙的“刀子”。

“記住，到石就繞著走?！?br>
阿羅憾往螢?zāi)锏奶展藜恿税阉沽希斑@味兒能讓沙子聽話。”

他從懷掏出個銅鈴，鈴舌是用半塊羊皮卷熔的，“我祖父說，遇到‘路的鬼’就搖鈴，鈴響聲，鬼退步?！?br>
螢?zāi)锇雁~鈴系腕，陶罐的螢火蟲突然躁動起來，她掌拼出個“走”字。

沈硯秋將令牌按青石板央，綠光瞬間漫過的腳面。

耳邊響起數(shù)細(xì)碎的聲音——有駱駝的嘶鳴，有風(fēng)沙的呼嘯，還有喊“水！

給我水！”。

等他睜眼，腳己是作坊的泥地，而是滾燙的沙。

莫賀延磧的烈得像要把烤化。

謝臨淵趕緊給駱駝披紋毯，毯的紋路遇光發(fā)亮，沙地流動的。

“這沙對勁。”

他彎腰抓起把，沙子竟指縫“吱吱”作響，像啃噬皮，“比烙鐵還燙。”

螢?zāi)锏奶展尥蝗粍×一蝿?，螢火蟲撞得罐壁咚咚響。

她掀蓋子，蟲子們瘋了似的往西飛，卻被形的墻擋了回來。

“是‘鬼打墻’！”

她腕的銅鈴?fù)蝗话l(fā)燙，“阿羅憾沒騙我們，有西！”

沈硯秋摸出令牌，綠光沙地畫出個圓圈。

退進(jìn)圈，沙子立刻安靜來，再作響。

他低頭令牌，面的“溯”字正變淡，像被風(fēng)沙磨去了棱角。

“它令牌的靈氣?！?br>
謝臨淵突然指向遠(yuǎn)處：“！

那是什么？”

沙盡頭，有個的子蠕動，像條的蛇。

子周圍的沙子旋轉(zhuǎn)，形個漏狀的漩渦，漩渦隱約有紅光閃爍。

“是石！”

螢?zāi)锏穆曇舭l(fā)顫，“羊皮卷說的石！”

就這，駱駝突然跪了來，駝鈴“哐當(dāng)”落地。

沈硯秋彎腰去撿，指尖剛碰到鈴舌，整個突然被股力拽進(jìn)沙——是往沉，而是往前滑，像被什么西拖著跑。

“沈兄！”

謝臨淵伸去抓，只撈到片衣角。

沈硯秋沙地滾，耳邊的風(fēng)是尖笑，像數(shù)根針往耳朵鉆。

他摸到腰間的令牌，按沙地，綠光的瞬間，他清了拖拽己的西——那是蛇，是團(tuán)霧，霧裹著數(shù)眼睛，每個瞳孔都映著他的臉。

“又來個死的。”

霧出個沙啞的聲音，“前陣子有個斯頭，也是這樣被拖進(jìn)來的?！?br>
“你是‘路的鬼’？”

沈硯秋攥緊紋甲的碎片，碎片掌發(fā)燙。

“我是‘守路的’。”

霧突然散，露出塊丈的石，石面布滿血紅的紋路，像數(shù)條凝固的血河，“這路是我的，想過？

得留點(diǎn)西。

那斯留了半張羊皮卷，你打算留什么？”

沈硯秋想起母親的墳前那棵歪脖子柳。

他突然明，己記清的那句話，或許根本重要。

重要的是他此刻想什么。

“留個響兒?！?br>
他掏出阿羅憾的銅鈴，搖得震響。

鈴舌的羊皮卷碎屑遇光燃燒，化作數(shù)火星。

霧的眼睛突然慘起來，石的血紋始褪。

“你找死！”

霧重新合攏，像只拍來。

沈硯秋將令牌砸向石，綠光與紅光碰撞的剎那，他聽到了銅鈴的聲脆響——“沈兄！”

謝臨淵和螢?zāi)锏穆曇舸┩干硨印?br>
他睜眼，正躺謝臨淵懷，螢?zāi)镎眉y毯裹住他。

石己經(jīng)消失，沙地只留個深見底的坑，坑隱約有銅鈴聲出。

“你剛才……”謝臨淵的聲音發(fā)顫，“整個都變透明的了，像要融進(jìn)沙子?！?br>
螢?zāi)镏钢拥祝骸埃　?br>
坑底浮著數(shù)青銅鈴，每個鈴都刻著“溯洄”二字。

風(fēng)吹過，鈴音裹著個悉的聲音，像母親說：“阿硯，往前走?！?br>
沈硯秋摸了摸令牌，“溯”字重新變得清晰。

他知道，這只是始——那些銅鈴，定還藏著更多“路”，等著被接起來。

駱駝突然嘶鳴起來，望向西方。

謝臨淵順著方向去，瞳孔驟縮：“沙暴！

跑！”

騎駱駝，往南方狂奔。

沈硯秋回頭，見坑底的銅鈴個個飛出，跟著他們的子，像串熄滅的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