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慫是被餓醒的。

胃像揣了只生銹的鐵爪，每蠕動都扯得臟腑生疼。他潮濕的稻草堆蜷縮著，干裂的嘴唇抿了又抿，舌尖能嘗到滿鐵銹味 —— 那是昨被獄卒揍破的牙齦滲的血。

“哐當(dāng)！”

沉重的鐵門被踹，陳慫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彈起，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壁。了，從被扔進這間牢房，他還沒見過像樣的食物，唯的 “供給” 是獄卒每扔進來的半瓢摻沙子的餿水，水飄著幾粒發(fā)綠的米，細還能瞧見花花的蛆蟲米糠扭動。

“新來的，接食！” 王麻子的粗嗓門震得耳朵疼，他的陶碗鐵欄桿磕出脆響，碗沿缺了個子，露出面灰撲撲的西 —— 像是把灶底的煙灰和著餿米煮的糊糊，表面浮著層綠霉，遠遠就能聞到股泔水般的酸臭味。

陳慫盯著那碗 “牢飯”，喉嚨受控地滾動。穿越前他劇組盒飯嫌這嫌那，卻覺得這碗能熏死的糊糊，比星級酒店的助餐還誘?？僧?dāng)他顫著伸出，指尖剛要碰到碗沿，王麻子突然收回，用粗糲的拇指刮了刮碗底。

“想？” 獄卒咧嘴笑，露出泛的牙，“沒點能耐的廢物，只配豬食?！?他突然把碗往地扣，糊糊濺了陳慫褲腿，幾只肥碩的蛆蟲順著褲腳往爬，“你這慫樣，怕是連句話都敢說？”

陳慫的臉?biāo)查g了。他聽懂了這話的意思 —— 這牢，“罵” 是生存技能，是取食物的硬貨?？伤B跟樓賣部板討價還價都要前排練半，哪敢對官爺說半個字？

隔壁牢房來撕裂肺的慘。陳慫慌忙轉(zhuǎn)頭，見個穿藍布囚服的年男被兩個獄卒按地，左死死攥著支斷筆，右的指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，斷處血模糊，濺地的血珠還混著碎骨渣。

“讓你‘諷’他兩句，你偏要寫‘青’？” 獄卒用硯臺底座砸著男的背，“當(dāng)這兒是翰林院？寫這種屁話給誰！”

男疼得渾身抽搐，嘴卻還含糊地求饒：“我…… 我的罵……”

“罵就滾去喂狗！” 獄卒撿起地的斷筆塞進男嘴，“嚼碎了咽去！讓你知道什么‘文如刀’！”

陳慫得胃江倒，剛壓去的餿水味又從喉嚨冒出來。他死死咬住嘴唇，才沒讓己吐出來 —— 嘴唇咬破了，血腥味混著恐懼，舌尖彌漫。

“見沒？” 道清亮的聲從斜對面來。

陳慫循聲望去，對面牢房坐著個穿紅衣的子，正用根繡花針挑著草葉玩。她頭發(fā)松松挽著，幾縷碎發(fā)垂臉頰，明明是階囚的打扮，眼卻亮得像淬了火的鋼針，嘴角還噙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是昨被關(guān)進來瞥到的那個。

“這兒，罵得越活得越?！?紅衣子腕轉(zhuǎn)，繡花針準(zhǔn)地刺穿草葉的脈絡(luò)，“見西角那頭沒？” 她朝斜后方努努嘴，“前兒罵判‘刮民脂膏’，了半勺沫；昨兒罵戶部尚書‘飽囊’，直接得了塊面饅頭 —— 這‘文氣供養(yǎng)’，懂？”

陳慫順著她的目光去，然有個發(fā)頭縮草堆，正捧著塊乎乎的西啃得，細竟是摻了芝麻的麥餅。頭察覺到他的，渾濁的眼睛突然亮起，沖他咧缺牙的嘴，露出沾著餅渣的牙。

“我…… 我連跟賣員說‘菜’都要鼓足勇氣……” 陳慫的聲音得像秋風(fēng)的落葉。穿越前他寫劇本總讓主角舌戰(zhàn)群儒，可輪到己，連句重話都敢說 —— 次被賣錯餐，他愣是憋到對方走遠才敢對著門罵句 “笨蛋”。

“那你就得餓死?！?紅衣子嗤笑聲，突然抬，繡花針 “嗖” 地飛過，準(zhǔn)地扎陳慫面前的石板，針尾還穿著半塊發(fā)霉的饅頭，“接著，算我蘇罵罵賞你的?！?br>
陳慫著那半塊長了綠的饅頭，胃又是陣?？绅囸I像只形的，死死攥住他的臟腑，疼得他眼前發(fā)。他顫著撿起饅頭，剛要往嘴塞，卻被王麻子的怒吼嚇得哆嗦。

“蘇罵罵！你多管閑事！” 王麻子抬腳踹向紅衣子的牢門，“再敢相授受，子把你那破針撅了！”

蘇罵罵卻怕他，反而把繡花針指間轉(zhuǎn)得飛：“王麻子，你昨兒讓我?guī)湍銓憽薰車?yán)’詩的事，要要我喊得獄都聽見？”

王麻子的臉 “” 地紅了，像是被兜頭澆了盆熱水。他瞪了蘇罵罵眼，又把目光轉(zhuǎn)向陳慫，眼鷙得像要：“新來的，懂規(guī)矩了？”

陳慫的猛地沉。他摸了摸懷藏著的 U 盤，那面存著他沒寫完的劇本，主角 7 章才敢次反抗 —— 可他連 5 都撐過去。

“我…… 我試試……” 陳慫抱著頭蹲去，后背的舊傷被扯得生疼 —— 那是被禮部侍郎踹的，還青紫著，碰就像有火燒。

他深氣，把縣令的模樣罵了八遍，可話到嘴邊，卻變了蚊子哼哼：“縣…… 縣令…… 您…… 您辦案辛苦了……”

“噗嗤 ——” 斜對面的蘇罵罵突然笑出聲，“這罵？你這是給家唱贊歌呢！”

陳慫剛想辯解，頭發(fā)突然被猛地揪住。王麻子的像鐵鉗，硬生生把他的頭往石壁撞 ——

“咚！”

額頭撞冰冷的石壁，眼前瞬間數(shù)星。陳慫覺得旋地轉(zhuǎn)，鼻子涌出熱流，滴地，暈片暗紅。

“說句‘瞎了眼’很難？” 王麻子又抬起腳，靴底沾著的泥塊掉陳慫臉。

“我…… 我罵……” 陳慫咬著牙，眼淚混著泥水流進嘴，又苦又澀。他想起穿越前被片指著鼻子罵 “廢物”，想起改了七遍的劇本被扔進垃圾桶，想起連塊發(fā)霉的饅頭都要跪著求…… 股說清道明的緒突然涌來，像被壓抑了很的火山。

“縣…… 縣令……” 他的聲音發(fā)顫，卻還是梗著脖子喊出來，“你…… 你斷案明，縱容惡奴！”

這句話喊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連他己都覺得沒氣勢，可王麻子的臉卻緩和了些。

“這還差多。” 他松，把地那碗餿飯?zhí)叩疥悜Z面前，“吧，算你過關(guān)?！?br>
陳慫趴地，額頭的血糊住了眼睛。他顫著抓起陶碗，剛扒拉，牙齒就被什么硬西硌了。

“咔嚓?！?br>
他吐出來，半截暗的骨頭躺掌，兩頭被磨得圓潤光滑，詭異的是骨頭的刻痕 —— 歪歪扭扭的 “蝗” 字，筆畫深得能卡進指甲縫，像是用牙齒點點啃出來的。

“這是……” 陳慫的聲音都發(fā)顫。他穿越前為了寫《饑荒年》的劇本，查過資料，骨潮濕境發(fā)發(fā)脆，可這根骨頭卻得發(fā)亮，像是被油脂反復(fù)浸潤過。

“喲，頭了?！?蘇罵罵知何到了欄桿邊，繡花針指間轉(zhuǎn)得飛，“這‘怨骨’，被文氣養(yǎng)過的那種?！?br>
“怨骨？” 陳慫把骨頭過來掉過去地，除了那個 “蝗” 字，沒出何別。

“去年青州旱，餓死的能填滿條河?！?蘇罵罵的聲音突然壓低，“那些死前還攥著谷種的，骨頭縫就長這玩意兒……”

青州旱？陳慫的猛地跳。他的劇本寫過這段，還意查了史料，那場旱災(zāi)餓死了萬，朝廷撥的賑災(zāi)糧卻被層層克扣，后發(fā)到災(zāi)民的，只有摻著沙子的糠麩……

胃突然陣江倒。剛才咽去的餿米混著血，喉嚨直打轉(zhuǎn)，他猛地捂住嘴，沖到墻角劇烈地嘔吐起來。酸水灼燒著喉嚨，吐到后，什么也吐出來了，只有些帶血的唾沫星子。

“廢物?！?王麻子嫌惡地踢了踢他的腳，“還愣著干什么？典獄長要見你?！?br>
“典獄長？” 陳慫的臉?biāo)查g了。他牢聽其他囚犯說過，文獄的典獄長姓杜，是個多歲的頭，據(jù)說當(dāng)年是翰林學(xué)士，因為寫了句 “君舟民水” 被削了官。這著和善，段卻得很，前幾有個囚犯試圖越獄，被他用 “文氣” 活活憋死了 —— 七竅流血，死狀凄慘。

要被處死了嗎？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陳慫的腿就軟得像面條。他 “撲” 聲跪地，膝頭撞尖銳的石棱，疼得他齜牙咧嘴，卻顧了，只是拼命往王麻子腳邊爬：“…… 我錯了…… 我再也敢了…… 求你饒了我吧……” 他胡言語著，眼淚鼻涕糊了臉。

王麻子卻像是沒聽見他的求饒，只是耐煩地拽著他的后領(lǐng)往面拖。陳慫的臉粗糙的石板摩擦著，額頭的傷又裂了，血滴地，像朵朵綻的暗紅花。

“這慫樣還能引動文氣？” 拖拽間，陳慫聽見王麻子低聲嘟囔，聲音滿是解，“典獄長怕是糊涂了……”

引動文氣？陳慫懵了。他連 “文氣” 是什么都知道，怎么可能引動？難道是因為那首《終賦》？還是剛才那句罵縣令的話？

穿過暗潮濕的走廊，兩側(cè)的牢房來各種聲音 —— 有哭嚎的，有咒罵的，還有低聲念詩，念的都是些陳慫聽懂的句子，卻透著股說出的悲涼。墻壁刻滿了字，多是些罵的話，“狗官贓官昏君”…… 字字都像用刀刻的，有些字的筆畫，還嵌著暗紅的血漬。

到值班室，陳慫的目光突然被墻的行字引住了。

那行字刻得別深，幾乎要把青磚鑿穿，寫的是 “圣恩如屎溺”。字跡狂羈，帶著股毀滅地的戾氣，可那起筆收鋒的習(xí)慣，那橫豎直的力道…… 陳慫的臟猛地縮。

這筆跡，和他考卷那篇《終賦》，模樣！

他的《終賦》明明被禮部侍郎當(dāng)場撕碎了，怎么出這？難道……

“什么？走！” 王麻子耐煩地推了他把。

陳慫個趔趄，差點摔倒。他回頭再那行字，突然發(fā) “屎溺” 兩個字的筆畫，似乎有什么西蠕動 —— 仔細，竟是幾只的蛆蟲，正從磚縫鉆出來，順著筆畫慢慢爬行，像是描摹那兩個字。

值班室的門近眼前，厚重的木門，掛著塊底字的牌匾，寫著 “文堂” 個字?？申悜Z眼，那個字像是活的，筆畫扭曲著，漸漸變了張臉 —— 笑著的，哭著的，還有張，赫然是他己的臉，正咧嘴，聲地笑著。

王麻子抬，推了那扇沉重的門。

股濃郁的墨混雜著血腥味，撲面而來。

（未完待續(xù)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