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年的夏，把土原曬得發(fā)燙，風(fēng)刮過田埂帶著麥秸稈的焦味，卻吹散土坯房飄出的、混著菜的米糊氣。

兵兵蹲奶媽家的灶臺邊，扒著灶臺沿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鍋滾的糊糊——那是他盼的刻。

奶媽正用把豁了的鐵勺攪著鍋，灰布圍裙沾著星星點點的面漬，額頭的汗珠順著皺紋往淌，滴灶臺的土，瞬間就沒了蹤。

“兵兵再等等，等這鍋糊糊熬稠點，咱就著腌蘿卜，管飽?！?br>
奶媽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，她說話總帶著笑，眼角的皺紋擠起，像田埂的樹皮，卻透著股讓安的暖。

兵兵點點頭，把臉貼涼的灶臺壁，著奶媽往鍋撒了把切碎的灰灰菜。

灰灰菜是早奶媽帶著他去田埂邊挖的，葉子還沾著露水，兵兵蹲旁邊，把挖錯的苦苣菜撿出來——他記著奶媽說的“灰灰菜葉子圓，苦苣菜葉子尖”，沒次認(rèn)錯。

其實他也知道己為啥記得這么清楚，就像奶媽反復(fù)念叨的“欠西頭王嬸半瓢米頭李叔家的雞蛋，該去還點”，他聽遍就刻了腦子，連哪句話是早說的、哪句是晚說的都毫差。

“去把門的板凳搬過來，咱娘倆今院，透透氣?！?br>
奶媽把鐵勺往鍋沿磕了磕，多余的糊糊順著勺邊滴回鍋，點都沒浪費。

兵兵蹦蹦跳跳地去搬板凳，板凳是奶媽用撿來的木頭釘?shù)?，西條腿樣長，得墊塊石頭才能穩(wěn)住。

他搬著板凳經(jīng)過堂屋，見墻掛著個布袋，面裝著半袋米糝——那是家僅剩的糧食，奶媽每都數(shù)著顆粒鍋，生怕到頓。

院的槐樹涼，奶媽端著兩只粗瓷碗過來，碗邊都有豁，只碗的糊糊多些，面還臥著半塊紅薯，是她昨去公社的；另只碗的糊糊點，面撒了把灰灰菜。

“兵兵這個，紅薯甜，能長力氣?！?br>
奶媽把有紅薯的碗推到兵兵面前，己拿起另只碗，用筷子夾了根腌蘿卜，慢慢嚼著。

兵兵用勺子挖了糊糊，燙得他首咧嘴，卻還是趕緊咽去——米的味混著紅薯的甜，是他能想到的的西。

他了兩，抬頭見奶媽只腌蘿卜，糊糊都沒動，就把碗往奶媽那邊推了推：“奶媽，你也紅薯，我糊糊就行?！?br>
奶媽笑著把碗推回去，用背擦了擦嘴：“奶媽愛甜的，兵兵正是長身的候，得多點。”

她嘴這么說，兵兵卻見她剛才咽水喉結(jié)動了——他知道，奶媽是愛，是想省給他。

就像次，公社給保戶發(fā)了兩個雞蛋，奶媽煮了個，剝了殼塞給兵兵，己說“雞蛋腥，奶媽了舒服”。

兵兵沒再說話，低頭慢慢糊糊，卻想著：等以后有了，定給奶媽多多紅薯，還有她沒過的水糖。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他就趕緊記，怕己忘了——他總怕忘了重要的事，比如奶媽教他認(rèn)菜的樣子，比如奶媽給他蓋被子，粗糙的碰到他臉頰的溫度。

完糊糊，奶媽收拾碗筷去洗，兵兵坐槐樹，見同村的二柱和丫蛋背著草筐經(jīng)過。

二柱拿著個泥巴捏的，轱轆是歪的，卻還是得意地跟丫蛋顯擺：“你我捏的，能跑！”

丫蛋撇撇嘴：“沒有兵兵捏的，兵兵捏的還有窗戶呢?！?br>
兵兵聽見他們說己，趕緊低頭，指摳著地的土。

他其實想跟他們起玩，可次他過去，二柱嫌他穿的衣服補多，把他推到地，還說“你是沒要的孩子，別跟我們玩”。

從那以后，他就再也沒主動找過他們——他怕再被說“沒要”，雖然奶媽總說“兵兵有奶媽要，以后還有爸媽要”，可他還是難過。

“兵兵，過來幫奶媽把米糝袋子挪到屋，別讓曬著?！?br>
奶媽的聲音從屋來，兵兵趕緊站起來跑過去。

米糝袋子沉，他用盡力才幫奶媽把袋子挪到墻角，奶媽摸著他的頭，笑著說：“咱兵兵長了，能幫奶媽干活了?！?br>
傍晚的候，涼了些，奶媽坐院納鞋底，兵兵蹲旁邊，幫她穿針引。

奶媽的眼睛，穿針得瞇著眼近，兵兵就把捻細(xì)了，遞到針眼旁邊，穿個準(zhǔn)。

“兵兵的眼睛亮，比奶媽的使?！?br>
奶媽縫著鞋底，突然嘆了氣，“等過陣子，你爸媽該來接你了，到候你去了公社，就能學(xué)，還能穿新衣服，用跟著奶媽受苦了?！?br>
兵兵的突然掉地，他抬頭著奶媽，眼睛紅紅的：“奶媽，我跟爸媽走，我要跟你起?！?br>
他知道爸媽，奶媽跟他說過，爸媽公社供銷社班，是“公家飯”的，可他對爸媽沒印象，只知道奶媽是每給他煮糊糊、給他蓋被子的。

奶媽針，把兵兵摟懷，粗糙的輕輕拍著他的背：“傻孩子，爸媽是兵兵的親，他們疼你的。

你去了公社，能念書，能學(xué)本事，以后才有出息。

奶媽了，能耽誤你?！?br>
她的聲音有點哽咽，兵兵能感覺到她的肩膀，卻還是忍著沒哭——他想讓奶媽難過。

那晚，兵兵躺，奶媽給他扇著蒲扇，嘴哼著沒調(diào)子的童謠。

他著屋頂?shù)钠贫?，月光從洞照進(jìn)來，落地，像塊。

他數(shù)著：、兩、……他知道爸媽什么候來接他，只知道要把奶媽教他的事都記來，把奶媽的米糊糊的味道記來，把奶媽身的味道記來——他怕到了公社，忘了這些。

迷迷糊糊睡著，他聽見奶媽聲哭，還聽見她念叨：“兵兵要是走了，誰跟我作伴啊……”兵兵把臉埋枕頭，也哭了，眼淚把枕頭浸濕了塊——他沒告訴奶媽，他其實想有出息，只想每陪著奶媽，她煮的米糊糊，幫她穿針引，槐樹聽她講故事。

二早，兵兵是被雞聲吵醒的。

他睜眼，見奶媽己經(jīng)灶臺邊忙活了，鍋飄著和昨樣的米糊氣。

他趕緊爬起來，跑到灶臺邊，幫奶媽添柴火。

“兵兵今咋起這么早？”

奶媽笑著問他，眼角的皺紋還帶著點沒消的紅。

“我想幫奶媽干活?！?br>
兵兵把柴火進(jìn)灶膛，火苗“噼啪”響著，映得他的臉紅紅的。

他著奶媽忙碌的背，想著：管爸媽什么候來接他，他都要記住，奶媽是他個親，是這個界疼他的。

那的米糊糊，奶媽多了點灰灰菜，還加了半勺米糝，糊糊熬得格稠。

兵兵了兩碗，撐得肚子圓圓的。

奶媽著他，笑得眼睛都瞇了條縫：“咱兵兵能，以后準(zhǔn)能長個個。”

兵兵也笑了，他想：要是能首這樣，該多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