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城，奉殿。

七月的熱浪裹著檀從殿飄進(jìn)來，落磚地面竟像是生了根，黏糊糊地纏朱祁鎮(zhèn)的龍袍擺。

他猛地睜眼，瞳孔還殘留著南宮囚室那盞油燈的昏殘，鼻尖卻先步嗅到了悉的龍涎——這味道，他南宮那七年，連夢都敢多聞。

“陛？

陛可是乏了？”

個尖細(xì)又諂的聲音身側(cè)響起，帶著點翼翼的試探。

朱祁鎮(zhèn)僵硬地轉(zhuǎn)動脖頸，落階那個穿著身僭越蟒紋常服的太監(jiān)身——圓胖的臉蛋，巴留著幾縷稀疏的山羊胡，攏袖管，眼滿是對權(quán)的討與掌控欲。

王振！

這個字像燒紅的烙鐵，燙朱祁鎮(zhèn)的臟。

他意識地攥緊了龍椅扶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，冰冷的象牙紋路硌得掌生疼，卻讓他混沌的意識瞬間清明——是夢！

他的回來了！

“陛？”

王振見他半沒說話，又往前了半步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方才奴說的親征之事，陛還沒給準(zhǔn)話呢。

也先那廝都打到同了，再教訓(xùn)教訓(xùn)，他當(dāng)我明沒了！”

親征？

同？

也先？

朱祁鎮(zhèn)的腦像是有驚雷，數(shù)碎片化的記憶瘋狂涌來。

正統(tǒng)西年七月，瓦剌太師也先以“貢使未受禮遇”為由，兵西路入侵明；王振為“輔帝親征”的虛名，力勸己御駕親征；萬明軍（實則二萬）倉促集結(jié)，糧草未備便踏征途；終土木堡被瓦剌軍包圍，水源斷絕，軍覆沒……他記得己被也先俘虜?shù)那?，記得英公張輔這位西朝將戰(zhàn)死前怒目圓睜的模樣，記得那些凍餓而死的士兵尸荒原堆疊山，更記得南宮那七年，冬沒有炭火取暖，指凍得發(fā)紫流膿的痛楚，記得奪門之變后，己聽信讒言，崇文門斬了于謙——那個為明守住京的救宰相，臨刑前還喊“社稷為重，君為輕”！

“陛？

陛您怎么了？

臉這么難？”

王振伸想去碰朱祁鎮(zhèn)的衣袖，卻被他猛地?fù)]打。

“肆！”

朱祁鎮(zhèn)的聲音算，卻帶著股從地獄爬回來的寒意，殿瞬間安靜來。

原本站兩側(cè)的文武官員們都愣住了——往，陛對王振向來是言聽計從，別說揮阻攔，就算王振說錯了話，陛也只笑著打圓場，今這是怎么了？

王振也懵了，縮回的僵半空，胖臉的笑容僵了團(tuán)褶子：“、奴該死，驚擾陛了……”朱祁鎮(zhèn)深氣，迫己冷靜來。

是發(fā)作的候，距離土木堡之變還有半個月，王振的黨羽遍布朝堂，萬軍的調(diào)動權(quán)還捏他的腹，貿(mào)然了他，只打草驚蛇。

他瞥了眼階的王振，忽然注意到這家伙的蟒紋常服領(lǐng)處，沾著塊明的絲——那是只有帝龍袍才能用的顏，這閹貨，竟連服飾都敢僭越到這份！

“王伴伴也是為了明，朕知道。”

朱祁鎮(zhèn)緩緩，聲音的寒意散去些許，卻多了幾讓捉摸透的深沉，“親征之事，確實該議。

只是也先此次來勢洶洶，我明的兵力、糧草，都得查清楚了再說，能打準(zhǔn)備之仗?！?br>
王振聽這話，眼睛瞬間亮了：“陛英明！

奴早就查過了，京營有二萬軍，再加宣府、同的邊軍，萬問題！

糧草嘛，戶部那邊也說能夠個月的，您就吧！”

“哦？

萬軍？

個月糧草？”

朱祁鎮(zhèn)挑了挑眉，目光掃過站文官隊列的兵部侍郎于謙。

只見于謙眉頭緊鎖，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反駁，卻又忍住了——前這個候，于謙也是這樣，多次勸諫要倉促親征，卻被王振斥為“怯戰(zhàn)”，后只能眼睜睜著軍走向覆滅。

朱祁鎮(zhèn)暖，又痛。

這，他絕再讓忠臣寒。

“王伴伴辦事，倒是索?！?br>
朱祁鎮(zhèn)笑了笑，語氣卻帶著幾戲謔，“過朕聽說，也先這次派來的貢使，像止吧？

昨鴻臚寺卿還跟朕說，貢使隊伍，有連蒙古話都說索，倒像是漢扮的?！?br>
王振的臉?biāo)查g變了，眼有些慌：“陛您聽誰瞎說的？

鴻臚寺卿那是眼昏花了！

也先這次就是派了，奴親清點過的！”

“哦？

親清點？”

朱祁鎮(zhèn)身子前傾，目光如炬，“那王伴伴跟朕說說，這貢使，有多帶了兵器？

帶了多匹戰(zhàn)？

他們進(jìn)京城的候，有沒有跟什么接觸過？”

連串的問題拋出來，王振的額頭始冒冷汗。

他昨確實沒仔細(xì)清點，那些貢使是他的腹接待的，還給了賞賜——畢竟那些“貢使”，有半是瓦剌那邊派來的探子，還帶了他的箭簇，要運出京城賣給也先。

“這、這……”王振支支吾吾說出話，急得忙腳，想去掏袖袋的帕子擦汗，結(jié)沒拿穩(wěn)，袖袋掉出個西來，“啪嗒”聲砸磚。

殿眾的目光都被引了過去。

那是個巴掌的蜜餞盒子，摔后，面的絲蜜棗滾了地，還有顆正滾到了戶部尚書的腳邊。

王振的臉?biāo)查g漲了豬肝。

他就愛這，連朝都要揣著蜜餞盒子，剛才被陛問得慌了，竟把這西給掉了出來。

戶部尚書忍著笑意，彎腰把蜜棗撿起來，遞還給王振：“王公公，您的蜜棗?！?br>
“多、多謝?！?br>
王振接過蜜棗，都，趕緊把盒子撿起來揣回袖袋，頭垂得更低了，“奴失儀，陛恕罪。”

朱祁鎮(zhèn)著他這副狽模樣，憋笑，臉卻依舊嚴(yán)肅：“罷了，些許事，追究。

只是貢使的事，關(guān)乎邊境安危，能虎。

朕旨意，命錦衣衛(wèi)指揮使順，即刻帶去鴻臚寺核查貢使數(shù)，登記冊，若有冒名頂替、帶兵器者，立刻拿！”

“是！

臣遵旨！”

站武將隊列的順立刻出列領(lǐng)旨。

他是王振的黨羽，本想替王振辯解，可到陛眼的寒意，又把話咽了回去——今的陛，像跟以前樣了。

王振也慌了，忙道：“陛，這就了吧？

指揮使事務(wù)繁忙，這點事，讓太監(jiān)去辦就行了……事？”

朱祁鎮(zhèn)打斷他的話，聲音陡然，“王伴伴，你可知年間，帖木兒帝派貢使來朝，太祖帝親命核查，絲毫都敢懈??？

貢使表的是顏面，更是我明的嚴(yán)，怎能說是事？

還是說，王伴伴覺得，朕連核查貢使的權(quán)力都沒有了？”

這話的量太重，王振嚇得“噗”聲跪倒地：“奴敢！

奴絕此意！

陛息怒，奴知錯了！”

“知錯就?！?br>
朱祁鎮(zhèn)語氣緩，卻帶著容置疑的嚴(yán)，“順，即刻去辦，落之前，朕要到核查結(jié)?！?br>
“臣遵旨！”

順敢耽擱，轉(zhuǎn)身就往走。

王振跪地，又急又怕。

他知道，順去核查，肯定查出貢使有探子的事，說定還查到那些的箭簇。

旦被陛知道他瓦剌，那可是株連族的罪！

他正想再求，卻聽陛又了：“還有，關(guān)于親征之事，朕意己決，后啟程。

過軍的糧草、軍備，都要重新清點。

于謙?！?br>
“臣！”

于謙立刻出列，躬身行禮。

“命你暫兵部尚書之，負(fù)責(zé)清點京營軍備，核查糧草數(shù)目，務(wù)報給朕。

若有克扣軍糧、虛報軍備者，可先斬后奏！”

朱祁鎮(zhèn)的目光落于謙身，帶著絲易察覺的暖意，“朕知道你有才干，也相信你能辦這件事。”

于謙愣住了。

他沒想到陛突然委以重，更沒想到陛說出“先斬后奏”這樣的話。

他抬頭向陛，正對陛的目光——那目光沒有往的昏聵，只有堅定和信，讓他熱，立刻躬身道：“臣定辱使命！”

王振跪地，聽著陛的安排，涼了半截。

于謙是出了名的剛正阿，讓他去清點軍備糧草，那些被己和黨羽克扣的軍糧，肯定被查出來！

他正想阻攔，卻感覺有拽了拽他的衣角。

回頭，是他的干兒子，錦衣衛(wèi)同知郭敬。

郭敬給他使了個眼，示意他要再說了——陛態(tài)度堅決，再求只惹禍身。

王振咬了咬牙，只能忍了來，繼續(xù)趴地裝可憐：“陛圣明，有于和指揮使辦事，定能萬失。

奴……奴只是擔(dān)陛的安危，親征路風(fēng)餐露宿，陛萬之軀，可能受苦啊?！?br>
“王伴伴有了?！?br>
朱祁鎮(zhèn)笑了笑，語氣帶著幾調(diào)侃，“過朕是明的帝，守土衛(wèi)是朕的責(zé)，些許風(fēng)餐露宿，算得了什么？

倒是王伴伴，你這身子骨，怕是經(jīng)起折。

親征路，你就留京城吧，幫朕照太子?！?br>
王振聽這話，急得差點跳起來。

他力勸陛親征，就是想跟著去撈軍功，要是留京城，那豈是竹籃打水場空？

“陛，奴愿意跟著您！

奴雖然身子胖，但能給陛端茶倒水，鞍前后！”

王振急忙說道，為了表忠，還拍了拍己的肚子，“您，奴這身子，還能扛得??！”

結(jié)他拍得太用力，肚子的肥晃了晃，腰間的帶沒系緊，“咔嚓”聲斷了，蟒紋常服的擺瞬間垮了來，露出了面繡著虎的襯褲——那是他去年過生，干兒子郭敬的，說是“虎虎生”，結(jié)當(dāng)眾露了出來，引得殿官員們陣憋笑，有的實忍住，咳嗽了兩聲掩飾。

王振的臉?biāo)查g紅到了脖子根，慌忙伸去褲子，結(jié)忙腳，差點把己絆倒。

朱祁鎮(zhèn)著他這副洋相，再也忍住，“噗嗤”聲笑了出來。

殿的官員們見陛笑了，也跟著笑了起來，原本緊張的氛圍瞬間緩和了。

“了了，別折了?！?br>
朱祁鎮(zhèn)擺了擺，忍著笑意，“既然王伴伴這么想跟著，那就帶吧。

過你可得管己的褲子，別到了前，讓瓦剌了笑話?！?br>
“是是是，奴定注意！”

王振趕緊系褲子，連聲道謝，卻把郭敬罵了遍——都怪這破帶，害他當(dāng)眾出丑！

朱祁鎮(zhèn)著他這副模樣，的恨意消了些許，卻更多了幾冷冽。

王振，這，你想跟著親征，朕就帶你去。

過你要去的，是建功立業(yè)的戰(zhàn)場，而是你的斷頭臺！

“了，議事完畢?！?br>
朱祁鎮(zhèn)收斂了笑容，語氣重新變得嚴(yán)，“于謙，順，你們即刻去辦差事。

其余官員，各司其，得懈怠。

后，軍啟程，朕要讓也先知道，我明的鐵騎，從未生銹！”

“臣等遵旨！”

文武官齊聲躬身行禮，聲音洪亮，震得奉殿的梁柱都顫動。

朱祁鎮(zhèn)坐龍椅，著殿的官員們，又了窗的空——陽光正，萬，如正統(tǒng)西年的這個夏，只是這次，他再讓悲劇重演。

他摸了摸腰間的佩，那是他母親孫太后給他的，前南宮，他就是靠著這塊佩，才撐過了那些寒冷的晚。

，佩還，他也回來了。

“于謙，張輔，還有那些戰(zhàn)死的將士們，這，朕定護(hù)明，護(hù)你們?！?br>
朱祁鎮(zhèn)默念，眼燃起熊熊烈火，“也先，王振，所有害過明的，朕個都過！”

奉殿的蟬鳴聲依舊聒噪，卻像是了新的序曲，預(yù)示著個樣的正統(tǒng)西年，即將拉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