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州市的秋雨，冷得像是能滲進骨頭縫。

晚點，西區(qū)街早已空，只有雨水敲打青石板路的調(diào)聲響，狹窄的巷弄反復(fù)回蕩。巷子深處，點昏的光暈雨幕艱難地掙扎著，隱約照亮塊被歲月侵蝕的木質(zhì)招牌——“子當鋪”。

個字的漆跡已有剝落，邊緣呈出種被火燎過的焦。

陸垣坐柜臺后，指尖意識地摩挲著本厚重賬簿的皮革封面。賬簿的紙頁并非，而是種陳年骨殖般的慘，面的字跡也是墨水書寫，而像是用細的針尖蘸著暗，撇捺地刻進去的。

空氣彌漫著股復(fù)雜的味道：陳腐的木、舊紙頁的霉味，還有種冰冷的、類似古檀的氣息，絲絲縷縷，纏繞去，總他經(jīng)意氣，猛地鉆入鼻腔，帶來陣莫名的寒意。

接這間當鋪個月了，他依然法習(xí)慣這的切。祖父的遺囑語焉詳，只將這間古怪的產(chǎn)業(yè)留給他，并附句容置疑的囑咐：“子至卯營業(yè)，活回避，只接殊客?！?br>
他曾以為這只是家的迷信囈語，直到那個雨，個“殊客”拖著濕淋淋的水漬走進來，用段甜蜜的童年記憶，走了仇家的年噩運。

墻的式掛鐘發(fā)出沉悶的“咔噠”聲，齒輪艱難地嚙合，緩慢地推動著指針。還差鐘，就是子正。

陸垣感到絲沒來由的悸，仿佛有什么西正面的雨，朝著這悄然逼近。他深那冰冷的檀，試圖讓己靜來。

就這——

“叮鈴……”

門楣那串古的銅鈴，己響了起來。

聲音清脆，卻帶著股子說出的冷，絕非風(fēng)吹所能解釋。

陸垣猛地抬頭，向掛鐘——針、針、秒針，竟這刻準地重疊，死死壓羅數(shù)字“XII”。

零點整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舊的木門被從面推道縫隙，更猛烈的風(fēng)雨聲瞬間灌入，吹得柜臺的油燈火苗瘋狂搖曳，拉長出數(shù)扭曲怪異的。個身踉蹌著擠進門，沉重的喘息聲壓過了雨聲。

那是個年，渾身濕透，薄的衣衫緊緊貼身，勾勒出瘦削顫的輪廓。雨水從她散粘膩的發(fā)梢斷滴落，她腳積起灘渾濁的水洼。她的臉蒼得沒有絲血，眼眶深陷，瞳孔因度恐懼而，但深處卻燃燒著種令安的、近乎偏執(zhí)的熾熱。

“歡迎光臨子當鋪?！标懺勒諔T例，聲音空曠的店顯得異常清晰，“請問，您需要什么？”

的目光渙散，似乎費勁地聚焦。她牙齒打著顫，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：“他們…他們都說…這…這能到…到想要的西…用…用別的…別的…”

她的指經(jīng)質(zhì)地摳抓著柜臺邊緣，留幾道濕漉漉的痕跡。

陸垣沉默地點點頭，從柜臺取出份泛卷邊的紙質(zhì)契約和支筆。那支筆的筆身冰涼刺骨，筆尖并非屬，而是種黯淡的、類似曜石般的材質(zhì)。

“本店收財帛，只收‘等價之物’?！彼穆曇舴€(wěn)，卻帶著種容置疑的規(guī)則感，“您想要什么，又能付出什么？”

“我兒！”像是被這句話刺痛，猛地撲到柜臺前，死死抓住邊緣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，“她病了！很重的??！醫(yī)生…醫(yī)生說沒救了！她才八歲?。“藲q！”

她的眼淚混著臉的雨水起滾落，聲音陡然變得尖：“我愿意！用何西！何西她的命！我的命也行！你拿去！就拿去！”

陸垣沒有因她的動而有絲毫動容。他輕輕將契約推到她面前，石質(zhì)筆尖點契約末尾的空處。

“請仔細閱讀條款?！彼穆曇舻统羴?，柜臺的油燈隨之暗了瞬，仿佛調(diào)他的話，“您能付出的，和您將得到的，都寫面。清每項，別是加粗的部?！?br>
像是溺水者到浮木，伸就要按住那個空處。但陸垣的更，輕輕擋了她的指前。

冰冷的觸感讓猛地顫，渙散的目光終于聚焦契約。

借著搖曳的燈火，她艱難地辨認著面那些古而繁復(fù)的文字。

“記憶…感…壽命…運氣…魂魄…”她喃喃地念著可典當?shù)捻椖?，每念出個詞，臉就蒼，仿佛那些詞本身就汲取她的生機，“你們…你們的要這些…西？”

“這，這些比您想象的何西都更有價值。”陸垣的指點了點契約關(guān)于“壽命”的那行，“請決定吧。您要典當何物，取何物。”

劇烈地喘息著，目光契約和陸垣冷漠的臉之間游移，終，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，癱軟去，聲音輕得像縷煙：

“我要我兒…痊愈…健健康康…長命歲…我用…我用我年的壽命…來…”

陸垣緩緩搖頭，石筆“壽命”條款輕輕劃了道，那行字跡仿佛活了過來，扭動。

“年，足以支付條瀕危生命的贖價?！彼脑捳Z冰冷如窗的雨，“至，年?！?br>
“…年？”如遭雷擊，踉蹌著后退步，難以置信地著己的，仿佛已經(jīng)到皮膚變得干癟褶皺，“那我…我還能陪她多？還能嗎？”

“命運常，能準預(yù)言。或許年，或許更?！标懺穆曇魶]有何緒起伏，只是陳述著規(guī)則，“但契約旦立，年壽數(shù)，將從您的命軌徹底剝離。”

絕望的淚水再次涌出，痛苦地佝僂身，肩膀劇烈顫。窗的雨聲更急了，敲打得木窗欞砰砰作響，像是數(shù)只焦急地催促。

漫長的沉默后，她終于抬起頭，臉是種認命般的死寂。

“…”她聲音沙啞，幾乎聽見，“年…她的命…”

陸垣將石筆遞給她。的顫得厲害，幾乎握住筆。她用盡身力氣，才那份散發(fā)著古氣息的契約，按了己的指印。

就拇指接觸紙面的剎那，契約所有的文字猛地亮起瞬幽暗的紅光，如同呼，隨即隱沒。那些文字仿佛活了過來，行扭曲、重組，終固定種完陌生、令悸的詭異文字。

“契約已。”陸垣收起契約，聲音仿佛來很遠的地方，“您的愿望，實的?！?br>
眼空洞，仿佛靈魂已經(jīng)被抽走了部。她恍惚地點點頭，甚至沒有再問句，只是麻木地轉(zhuǎn)身，踉蹌著走入門盡的雨幕之，身迅速被暗吞沒。

門聲地動合攏，隔絕了面的風(fēng)雨聲。

店恢復(fù)了死寂，只有油燈燃燒偶爾發(fā)出的“噼啪”輕響。

陸垣從柜臺取出盞型古怪的青銅燈盞。燈盞沒有燈油，也沒有燈芯。他將剛剛簽訂的那份契約緩緩卷起，近油燈的火苗。

紙卷被點燃，卻沒有化作灰燼，而是燃燒出種詭異的青火焰，散發(fā)出冰冷的、類似檀又混合著某種說清道明的甜腥氣味。

青煙裊裊升，空扭結(jié)法解讀的奇異符號，散，終才緩緩滲入店堂低矮的花板，消失見。

墻的掛鐘指針，悄然指向凌晨點。

常，這個候再有何“客”門了。

陸垣始整理賬目，準備將新契約的容謄寫到那本遠也寫滿的厚重賬簿。

就他筆的瞬間——

“叮鈴鈴…叮鈴…”

門楣的銅鈴，再次毫征兆地瘋狂響動起來！

響聲急促而尖銳，充滿了警告的意味，與之前迎接客的調(diào)聲響截然同！

陸垣猛地抬頭，臟驟然收緊。

店門依舊緊閉。

但股難以形容的、比雨更深重的寒意，正悄聲息地從門縫、從地板、從墻壁的每道縫隙滲透進來，彌漫了整個空間。

柜臺的油燈火苗，被股形的力量壓得只剩點弱的藍芯，仿佛秒就要徹底熄滅。

片令窒息的死寂，個緩慢而清晰的敲門聲，響了起來。

咚…咚咚…

輕重，有耐，帶著種貓捉鼠般的戲謔。

每聲，都像是直接敲陸垣的臟。

他知道，今的二位“客”，來了。

而這次，來的……絕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