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春，檳城的跟潑了油似的，烤得街道的柏油都化了，黏著行的鞋底，踏出串滋滋的響。

聚居的打石街盡頭，原本冷清的僑團館突然熱鬧起來，紅底字的 “南僑機工招募處” 橫幅被風扯得獵獵作響，底擠著壓壓的，汗味、椰、還有遠處碼頭飄來的咸腥味混起，釀出股既焦灼又沸的氣息。

李月縮群后頭，使勁往扯了扯合身的粗布短衫。

這衣裳是她連從鄰居家輟學的弟那兒借來的，領磨得發(fā)，袖還短了截，露出半截曬得黝的胳膊。

她往胸勒了勒纏得緊緊的布條，那玩意兒硌得慌，呼都得翼翼，稍用力就疼得鉆。

為了裝男，她還剪了齊耳的短發(fā)，額前的碎發(fā)被汗水粘住，癢得難受，卻敢隨便抬撥 —— 生怕抬，就露出常年握筆桿、沒什么力氣的細腕，露了破綻。

“姓名？

年齡？

汽？”

招募處的桌子后，個留著寸頭、嗓門洪亮的漢子頭也抬地問，的筆紙沙沙作響。

李月趕緊壓低聲音，盡量讓己的嗓音聽起來粗嘎些：“李…… 李阿，二歲，！”

話出，她己都嚇了跳，這刻意模仿的男聲跟破鑼似的，旁邊個穿工裝的青年忍住瞥了她眼，眼帶著點疑惑。

李月咯噔，趕緊補充：“家是貨的，拉椰干、橡膠，跑了兩年了，得很！”

她邊說邊挺了挺腰，努力讓己的身形起來壯實些，可纏胸布勒得她差點喘過氣，臉都憋紅了。

那漢子終于抬頭，打量她，眉頭皺起來：“你這身子骨也太薄了吧？

滇緬路可是鬧著玩的，山路險，還要遭空襲，你扛得??？”

“扛得??！”

李月趕緊拍了拍胸脯，忘了胸的束縛，疼得她齜牙咧嘴，又趕緊掩飾著揉了揉胳膊，“我年輕，力氣著呢，搬貨、修都能來！”

她瞟了眼旁邊的招募要求，面沒寫要，可她知道，這趟差事死生，去了要么被拒，要么沒敢要，只能出此策。

她打就跟著父親學，家的貨她得比誰都溜，修理的基本功也些，她信己比男差。

正僵持著，身后突然來陣爭執(zhí)聲，嗓門又又沖：“你們這檢查也太糊弄了吧？

這貨的剎油管都化了，還敢讓去滇緬路？

這是把往鬼門關嗎！”

李月回頭，只見個穿藍工裝、皮膚黝的青年正指著停館門的輛卡，跟另個招募工作員理論。

青年個子，肩膀?qū)拰挼?，布滿繭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，眼滿是執(zhí)拗。

他身邊著個工具箱，面印著 “蔡記汽修” 的字樣。

“我說你這怎么回事？”

工作員耐煩地擺，“這些都是募捐來的，能就行，到了昆明然檢修，輪得到你這挑揀西？”

“能就行？”

青年冷笑聲，彎腰掀卡的引擎蓋，指準地指向根油管，“你這裂紋，跑山路顛簸，保準漏油！

到候毀亡，物資也沒了，誰負責？”

他說話語速，條理清晰，句句戳要害，周圍的都圍了過來，對著引擎蓋指指點點。

工作員臉漲得紅，想說什么，卻被突然走來的僑團負責打斷了：“這位是蔡漢良吧？

檳城有名的汽修師傅，我聽說過你?！?br>
負責笑著拍了拍蔡漢良的肩膀，“你說得對，物資和都貴，能虎。

這樣，你就負責這批輛的臨行檢修，工照算，怎么樣？”

蔡漢良臉的怒氣消了些，點點頭：“我是要工，就是見得拿命玩笑。

我報名參加機工隊，檢修的活兒我來干，路輛出了問題，我也能修?！?br>
負責喜過望：“那太了！

有你這樣的技術骨干，我們就踏實多了！”

李月著這幕，悄悄松了氣 —— 剛才的注意力都被蔡漢良引了，招募的漢子也沒再追問她的身子骨，拿起筆紙記了 “李阿” 的名字，遞給她張報名表：“填，明早到碼頭集合，坐船去昆明?！?br>
李月接過報名表，指尖都發(fā)，趕緊揣進懷，擠出群。

剛走到街角，就被個溫柔的聲音住：“這位兄弟，等！”

她回頭，只見個穿著淺灰旗袍的子站身后，抱著摞書本，梳著整齊的發(fā)髻，臉帶著溫和的笑意。

子起來二出頭，眉眼清秀，氣質(zhì)溫婉，就是教書先生。

“你也是來報名的？”

子問，聲音軟軟的，像檳城的春雨。

李月愣了愣，趕緊點頭：“嗯，是的?！?br>
她生怕己的聲音露餡，盡量說話。

“我雪嬌，是附近文學校的師?！?br>
子我介紹道，指了指懷的書本，“這是學生們給我的，讓我?guī)е麄兊淖；亍！?br>
書本貼著幾張的紙條，面用稚的筆跡寫著 “打倒寇祖加油”。

李月著那些紙條，熱，忍住多了句嘴：“你個……” 話說到半，她趕緊改，“你個讀書，也去跑滇緬路？

那地方太危險了。”

雪嬌臉的笑意淡了些，眼卻變得堅定：“正是因為危險，才需要更多去。

祖都碎了，我哪能安教書？”

她頓了頓，輕輕撫摸著書本的紙條，“學生們都知道，沒有祖，就沒有我們這些的容身之地?！?br>
李月著她，涌起股敬佩。

她想起己報名的事，父母要是知道了，肯定哭著阻攔，可她實祖。

她從聽著父輩講祖的故事，長城、河，那些從未見過的地方，卻深深烙印她。

如今祖遭難，她能袖旁觀。

“我李阿?！?br>
她還是用了化名，伸出，“以后路多關照。”

雪嬌笑著伸出，她的軟軟的，帶著書卷氣：“互相關照。”

兩并肩走著，街的多面帶憂，收音機正播著抗戰(zhàn)的新聞，軍的暴行、前的慘烈，聽得沉甸甸的。

偶爾有販吆喝著賣水，聲音也沒了往的輕。

“你家知道你報名嗎？”

雪嬌忽然問。

李月眼暗了暗，搖了搖頭：“沒說，說了他們肯定讓來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反問，“你呢？”

雪嬌嘆了氣：“我也沒敢告訴父母，只留了封信。”

她抬頭望向遠方，眼帶著絲眷，“家是我所的，親弟妹是我所愛的，但破碎的祖，更是我所懷念熱愛的?！?br>
這句話像顆石子，進李月的，泛起層層漣漪。

她想起己收拾行李，母親還廚房給她煮愛的椰絲糕，父親院子修理貨，嘴念叨著讓她早點家。

她敢想，己這去，還能能回來見他們。

二早，檳城碼頭聲鼎沸。

南僑機工們背著簡的行李，陸續(xù)登往昆明的輪船。

李月、蔡漢良、雪嬌也其。

蔡漢良船后就首奔貨艙，去檢查那些即將運輸?shù)妮v，他的工具箱始終離身，走到哪兒都帶著股機油味。

雪嬌則靠船舷邊，拿著本筆記本，默默記錄著什么。

李月找了個角落坐，盡量蜷縮著身子，避被注意到己的身形。

船了，檳城的輪廓漸漸遠去，風吹臉，帶著咸濕的氣息。

她摸了摸懷的家書，那是她出發(fā)前寫的，沒敢說實話，只說去昆明找工作，讓父母要擔。

“李阿，你怎么個坐這兒？”

雪嬌走過來，她身邊坐。

“沒什么，就是有點暈船?！?br>
李月找了個借。

雪嬌笑了笑，從包拿出片姜片：“含著這個，能緩解點?！?br>
李月接過姜片，含嘴，辛辣的味道擴散來，暈船的適感確實減輕了些。

她著雪嬌，忍住問：“你怕嗎？

聽說滇緬路有‘西生死關’，險路、雨季、瘴瘧、空襲，多都死那兒了。”

雪嬌低頭著筆記本，輕聲說：“怕啊，我怕疼，怕再也見到父母，怕再也回來?！?br>
她抬起頭，眼卻很亮，“可我更怕，等我了，想起今，后悔己什么都沒。”

正說著，蔡漢良走了過來，臉帶著點疲憊，卻足：“剛才檢查了遍，幾輛都有問題，及發(fā)了，然路準出事兒。”

他到李月的姜片，愣了愣，“你也暈船？

我這兒有暈藥，要要試試？”

“用了，謝謝，姜片挺管用的?！?br>
李月趕緊擺。

蔡漢良也沒勉，她們旁邊坐，望著茫茫：“我爹以前也是跑運輸?shù)?，抗?zhàn)發(fā)后，他想回支援，可惜身，走了。”

他摸了摸工具箱，“這箱子是他給我的，他說，藝身，到哪兒都能為效力?！?br>
李月著他，忽然覺得，這些素相識的，因為同個信念走到起，就像家樣。

船顛簸著，向著祖的方向駛?cè)ァ?br>
她知道前方等待著他們的是什么，是艱險，是犧，還是勝的曙光，但她知道，己的選擇沒有錯。

南洋的漸漸落，余暉灑面，光粼粼。

李月握緊了拳頭，默念著：祖，我們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