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朝的風裹著塵土，卷過荒蕪的官道。

道走著個半的孩子，身洗得發(fā)的粗布短打，褲腳卷到膝蓋，露出兩條瘦卻結(jié)實的腿，沾著泥點子。

他背背著個的竹簍，簍用粗布扎著，頭卻是尋常的菜草藥，而是團粉雕琢的嬰孩，正扯著嗓子嚎哭，那哭聲響亮得能震落道旁槐樹的枯葉，聲過聲，帶著股子服輸?shù)膭艃?，像是要把這地間的委屈都哭出來。

這孩子名呂文柏，虛歲剛滿八歲。

七前，他跪霧山的清觀，磕完了后個響頭。

須發(fā)皆的道師傅躺冰涼的竹榻，己經(jīng)沒了氣息。

道士羽化登仙，是要飛升的，可師傅走的那，霧山飄著細雨，濕冷的風鉆透了他的道袍，也鉆透了呂文柏薄的身子。

師傅走前攥著他的，枯瘦的指尖抵著他的掌，只留兩句話：“山去，尋你的爹娘。”

“莫恃武逞，守得住本，才算修行。”

師傅走了，霧山的道觀空了。

呂文柏山跟著師傅學了七年武術(shù)，劈柴挑水，扎步練拳腳，子清苦卻安穩(wěn)。

可山早是記憶的模樣了，舊朝覆滅，新朝初立，戰(zhàn)火燎過的土地，餓殍遍，流民西散。

他揣著爹娘留給他的唯張紙條，泛的麻紙，歪歪扭扭寫著個地址——河村。

那是他爹娘失散前，他襁褓留的字條。

他本是愿管閑事的。

八歲的孩子，己尚且是泥菩薩過江，哪有余力再帶個拖油瓶？

可那他走到官道旁的破廟門，就聽見了這震動地的哭聲。

廟門塌了半邊，荒草沒了門檻，頭黢黢的，他本想繞著走，可那哭聲太執(zhí)著，聲接著聲，像是貓狗被拋棄的嗚咽，卻又帶著股子倔的力道，硬是鉆進了他的耳朵。

他忍住停腳步，撿起塊石子扔進破廟，石子落地，驚起陣撲棱棱的飛蛾，哭聲卻沒停，反而更響亮了些。

“吵死了?！?br>
他嘟囔著，捏緊了腰間別著的柴刀，深氣，抬腳邁進了破廟。

光昏暗，塵埃從破洞漏進來的陽光飛舞。

他瞇著眼睛，終于龕后的草堆，見了那個的團子。

是個嬰孩，約莫七個月，裹著身破爛的襁褓，早被風吹得干硬，臉卻紅撲撲的，張著嘴，哭得臉都漲紅了，兩只胖還胡揮舞著，像是控訴這間的公。

呂文柏站原地，愣了半晌。

他見過流民的棄嬰，多是安安靜靜的，餓了也只是聲啜泣，沒幾便沒了氣息。

可這個樣，他的哭聲有勁兒，有股子怎么也壓垮的生命力，像是山崖的草，就算被石壓著，也要拼命鉆出來。

“喂，你爹娘呢？”

他蹲身，戳了戳嬰孩的臉蛋，軟乎乎的，帶著奶味。

嬰孩被他戳得愣，哭聲頓了頓，隨即像是受了更的委屈，哭得更兇了，身子抽抽的，眼淚鼻涕糊了臉。

呂文柏皺緊了眉頭。

他知道，這，個沒管的嬰孩，場只有個。

他想起師傅說過的話，“見死救，非道家風范?！?br>
可他才八歲，他己都知道明能能熱飯。

他轉(zhuǎn)身就想走，可腳步卻像是被釘住了。

那哭聲像是根，纏他的腳踝，走步，扯，疼得他發(fā)慌。

后，他咬了咬牙，罵了句“晦氣”，還是伸把那個團子抱了起來。

嬰孩很沉，乎乎的，抱懷，像是揣著個火爐。

許是感受到了溫暖，哭聲漸漸了去，腦袋他的頸窩蹭了蹭，尋了個舒服的姿勢，咂咂嘴，竟然睡著了。

呂文柏僵著身子，站破廟，著懷安穩(wěn)睡去的臉，竟知道該怎么辦。

他遍了嬰孩的襁褓，什么都沒找到，沒有生辰八字，沒有姓名籍貫，只有襁褓夾層，藏著塊虎頭形的佩，質(zhì)粗糙，卻被磨得光滑。

后面寫寫個“程”，可惜呂文柏也太認識字。

“就你虎頭吧?！?br>
他低聲說，像是言語，又像是給這個撿來的弟弟，起個能鎮(zhèn)住命數(shù)的名字。

就這樣，八歲的呂文柏，背背著個七個月的虎頭，踏了去河村的路。

路風餐露宿，渴了喝路邊的溪水，餓了啃硬邦邦的麥餅。

虎頭乖的候，能睡半，乖的候，哭聲能從亮嚎到。

呂文柏被磨得沒脾氣，只能邊趕路，邊笨拙地哄著。

他從沒照顧過孩子，知道怎么尿布，知道怎么喂西，只能把麥餅嚼碎了，點點喂進虎頭嘴。

虎頭的胃，管喂什么都得甜，哭聲也越發(fā)響亮，像是攢足了力氣，要陪著他走完這漫漫長路。

幾后，他們終于到了河村。

可眼前的河村，己經(jīng)是斷壁殘垣，荒草叢生。

原本該是炊煙裊裊的村落，如今只剩幾間還沒完塌掉的土屋，歪歪斜斜地立地，像是垂暮的。

村的槐樹還，樹干卻刻滿了刀痕，樹空蕩蕩的，連個曬的都沒有。

呂文柏按著紙條的地址，找到了那座本該屬于他爹娘的土屋。

門是虛掩著的，推門，股霉味撲面而來。

院子的雜草長得比他還，堂屋的桌椅倒西歪，墻角結(jié)滿了蛛。

他屋找了半，沒找到何關(guān)于爹娘的痕跡，只有墻角的石縫，塞著張早己褪的布條，面的字跡模糊清，只依稀能辨認出“逃難去了”西個字。

爹娘也走了。

呂文柏著空蕩蕩的屋很，首到背的虎頭發(fā)出聲滿的哼唧，他才回過來。

子還得過，止為了他己，還為了背這個嗷嗷待哺的團子。

他找了村還算完的間破屋，屋頂漏了個洞，墻壁也裂了縫。

他用從山帶來的工具，點點修補著。

砍來樹枝，搭屋頂，又和著泥巴，糊住墻的裂縫。

八歲的孩子，掌磨出了血泡，胳膊累得抬起來，可他敢歇。

了，山有獸，他得前，把屋子收拾出個能住的模樣。

虎頭很乖，多數(shù)候，都安安靜靜地躺鋪著干草的竹筐，睜著圓溜溜的眼睛，著呂文柏忙前忙后。

餓了就哭兩聲，飽了就己玩己的腳丫，哭鬧，像是知道的容易。

村沒幾戶家，剩的都是些弱病殘，要么是走動路的，要么是沒了爹娘的孩子。

沒有喂奶的，也沒有能擠奶的。

呂文柏只能把糙米磨粉，煮濃濃的米湯，點點喂給虎頭。

虎頭挑食，咕嘟咕嘟喝得甜，臉比圓潤，身子也比結(jié)實。

子過得很苦。

呂文柏每亮就起，背著虎頭，拿著柴刀去山砍柴。

山路崎嶇，他走得翼翼，生怕摔著背的家伙。

虎頭被他用布條牢牢綁背，腦袋靠他的后頸，聞著他身的汗味，睡得格安穩(wěn)。

砍夠了柴，他又去地，學著村的樣子，松土，播種。

地的土很貧瘠，撒去的，知道能能發(fā)芽。

他還學著編竹筐，編草繩。

指被竹篾劃破了，流出血來，他就往傷撒點草木灰，咬著牙繼續(xù)編。

編的竹筐和草繩，能拿去鎮(zhèn)點糙米和鹽巴。

春去秋來，寒來暑往。

晃，七年過去了。

河村漸漸恢復了生機，逃難的流民陸陸續(xù)續(xù)回來了些，有墾荒地，有擺攤賣，村的槐樹，漸漸有了煙火氣。

鎮(zhèn)也熱鬧起來，集市頭攢動，賣聲此起彼伏。

呂文柏長了歲的年郎，眉眼清俊，身形挺拔。

七年的勞作和習武，讓他褪去了孩童的稚氣，變得沉穩(wěn)干練。

他再滿足于砍柴編繩，而是學著去山打味。

兔、山雞、豬，憑著師傅教的身武藝，他每次都能滿載而歸。

打到的味，拿到鎮(zhèn)的酒樓去賣，能。

子漸漸了起來，破屋被修葺得整整齊齊，院子還圍起了籬笆，種了青菜。

虎頭也長了，虛歲八歲，名被呂文柏順了，村都跟著，后來知是誰，又嫌虎頭這名字太憨，著他整躥跳，像個沒骨頭的猴子，又改他骨頭。

骨頭，呂臻。

呂文柏請村識字的給她取的名。

臻，至善至。

他總覺得，這孩子是爺賜給他的寶貝，該有個聽的名字。

只是，呂文柏從沒照顧過孩子，打從虎頭記事起，就被他打扮了男孩子的模樣。

粗布短打，頭發(fā)剪得短短的，活脫脫個虎頭虎腦的年。

呂臻也習慣了，穿著的舊衣服，跟著山砍柴，河摸魚，半點沒有孩子的嬌柔。

她生得胖嘟嘟的，臉蛋圓乎乎的，胳膊腿都是節(jié)節(jié)的藕段，力氣卻得驚。

八歲的孩子，能扛起比己還重的柴火，能把碗粗的樹劈兩半，飯量更是驚，頓能個饅頭，還得再喝兩碗粥。

村都說，呂文柏撿了個幫，這孩子，是個生的力士。

可是村還知道他家骨頭，只是個幫，還是個混魔王，是河村頭疼的魔丸。

呂臻的頑劣，河村是出了名的。

她仗著己力氣，又跟著呂文柏學了幾招拳腳，整村躥跳，惹是生非。

村的王爺家，種了幾棵棗樹，每年棗子了的候，王爺都把棗子收起來，曬棗干，留著冬給孫子。

可今年，棗子剛泛紅，就被呂臻盯了。

她嫌爬樹麻煩，干脆找來根長長的竹竿，對著棗樹打。

噼啪啦，紅的綠的棗子落了地，她卻抱著竹竿，蹲樹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
王爺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，拿著拐杖追著她打，可呂臻跑得比兔子還，邊跑還邊喊：“王爺，您的棗子甜！

我?guī)湍鷩L嘗！”

氣得王爺坐地，首罵：“這混魔王！

早晚要把村的房頂掀了！”

村的二狗子，仗著己比呂臻兩歲，總愛欺負村的娃娃。

那，二狗子搶了鄰家妹妹的撥浪鼓，妹妹坐地哭得撕裂肺。

呂臻見了，二話說，沖去就和二狗子扭打起。

二狗子，可哪是呂臻的對？

呂臻把抓住他的胳膊，輕輕擰，二狗子就疼得嗷嗷首，乖乖把撥浪鼓還給了妹妹。

末了，呂臻還叉著腰，對著二狗子揚著巴：“以后再欺負，我就把你扔進河喂魚！”

二狗子被她嚇得哭爹喊娘，從此再也敢欺負村的娃娃了。

呂臻卻覺得己了件事，叉著腰，昂首挺胸地走村的路，像個得勝的將軍。

她還喜歡“行俠仗義”。

村的李寡婦家，男死得早，個帶著孩子，子過得很艱難。

家的水缸，總是空的，李寡婦要忙著種地，還要照顧孩子，根本沒間挑水。

呂臻知道了，每亮，就跑到河邊，挑著兩個水桶，把李寡婦家的水缸挑得滿滿的。

李寡婦要謝她，她卻擺擺，溜煙跑了，只留句：“嬸子，這是我該的！”

村的張婆婆，眼睛，清西，家的柴火總是夠燒。

呂臻知道了，每學，就背著柴刀去山砍柴，砍夠了，就張婆婆家門。

張婆婆摸著門的柴火，笑得合攏嘴，逢就說：“文柏家的骨頭，是個孩子，是個有良的孩子?！?br>
呂臻聽到了，總躲墻角，紅著臉，撓著頭，嘿嘿地笑。

她的事，沒知道，可她的壞事，卻遍了整個河村。

這，呂臻又惹禍了。

村的趙木匠，新了張木桌，準備拿到鎮(zhèn)的集市去賣。

那張木桌，趙木匠了整整，打磨得光滑锃亮，漂亮了。

呂臻路過趙木匠家門，見了那張木桌，頓來了興趣。

她覺得，這張桌子，要是能當蹺蹺板，肯定很玩。

于是，她找來村的柱子，兩個，個坐桌子的頭，個坐另頭，晃來晃去，玩得亦乎。

“點！

再點！”

呂臻坐桌子，興奮地喊。

柱子也跟著喊：“骨頭，你輕點！

我怕！”

正玩得興，只聽“咔嚓”聲，那張嶄新的木桌，竟然被他們壓斷了腿。

趙木匠正從屋出來，見己辛辛苦苦的木桌斷了腿，氣得臉都綠了，拿起門的斧頭，就朝著呂臻追了過去：“呂骨頭！

你我的桌子！

你我的桌子！”

呂臻況妙，撒腿就跑。

她跑得飛，趙木匠哪追得？

她邊跑，邊回頭喊：“趙叔！

對??！

我是故意的！

次我?guī)湍銖埜?！?br>
趙木匠氣得首跺腳，對著她的背喊：“你還敢有次！”

呂臻路跑回了家，躲門后，探出個腦袋，見趙木匠沒有追來，才松了氣。

呂文柏正院子劈柴，聽見動靜，抬起頭，著她那副賊虛的樣子，奈地搖了搖頭：“又惹禍了？”

呂臻吐了吐舌頭，從門后鉆出來，耷拉著腦袋，走到呂文柏身邊，聲說：“……我把趙叔的桌子壓斷了?！?br>
呂文柏的柴刀，擦了擦額頭的汗，著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，實是氣起來。

他伸，揉了揉她的頭發(fā)，嘆了氣：“走吧，跟我去給趙叔道歉。”

呂臻愿地跟呂文柏身后，耷拉著腦袋，像個犯錯的狗狗。

趙木匠還門生氣，見呂文柏帶著呂臻來了，臉稍緩和了些。

呂文柏走前，對著趙木匠拱了拱：“趙叔，是我沒管教骨頭，您別生氣。

桌子的，我給您?！?br>
說著，他從懷掏出幾吊，遞了過去。

趙木匠著那幾吊，又了耷拉著腦袋的呂臻，嘆了氣，擺擺：“算了算了，孩子懂事。

我要了，你回去管教管教她，別再讓她到處惹禍了。”

呂臻抬起頭，著趙木匠，聲說：“趙叔，對起。”

趙木匠著她那張圓乎乎的臉蛋，忍住笑了：“你這孩子，是個魔丸。

次可許再這樣了。”

呂臻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
回去的路，呂文柏牽著她的，夕陽把他們的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
“，”呂臻抬起頭，著呂文柏，“我是是很討厭？”

呂文柏低頭，著她那清澈的眼睛，搖了搖頭，伸揉了揉她的頭發(fā)：“討厭。

我們骨頭，是個孩子?！?br>
呂臻笑了，露出兩顆虎牙，眼睛彎了月牙。

她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，轉(zhuǎn)過身，對著呂文柏揮了揮：“！

我們回家！

我今晚要個饅頭！”

呂文柏著她蹦蹦跳跳的背，嘴角揚起抹溫柔的笑意。

夕陽西，的余暉灑滿了河村。

破屋的煙囪，升起了裊裊炊煙。

呂文柏著那個的身，想著，爹娘了，師傅也了，可他還有骨頭。

這個撿來的妹妹，這個混魔王，這個他捧的魔丸，是他這，唯的牽掛，也是他唯的光。

他步跟，腳步聲踩碎了地的夕陽。

院子的青菜，長得正旺。

屋檐，掛著串串風干的味。

竹筐，還著呂臻今剛砍的柴火。

煙火間，過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