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七年深秋的，比刀子還冷。

紫城西角的太廟深處，燭火被穿堂風撕得七扭八歪，將七歲的朱由檢映得像尊搖搖欲墜的皮。

明的龍袍他薄的身，領磨出的邊蹭著鎖骨，反倒襯得那截脖頸愈發(fā)細弱，仿佛輕輕折就斷掉。

他跪朱元璋的位前，額頭己經(jīng)磕出了血。

“噗”聲，又是記重重的叩首，青石板的血漬暈新的紋路。

朱由檢攥著拳頭，指節(jié)泛，喉間滾出的嗚咽像被踩住尾巴的幼獸：“帝……孫兒給您磕頭了……”位的朱元璋牌位是用的絲楠木的，被火熏得發(fā)，卻依舊透著股容置疑的嚴。

朱由檢盯著那牌位，眼淚混著血珠砸冰涼的地磚，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
“您知道嗎？

魏忠賢那閹賊，黨羽都盤到鑾殿的梁了！

可林黨那幫，除了喊著‘陛當誅奸佞’，還干什么？”

他猛地拔聲音，龍袍的袖子滑去，露出腕骨凸起的青筋，“遼軍報雪片似的飛來，后的騎兵踏到山關了！

庫呢？

太倉連個月的軍餉都齊！”

風從殿門的縫隙鉆進來，卷起地的灰打旋。

朱由檢打了個寒顫，意識地往懷摸了摸，指尖觸到個硬邦邦的西——那是塊用粗面烙的餅，涼得像塊石頭。

入宮前，奶娘塞給他的，說宮的食干凈，防之可。

他苦笑了聲，把餅又按回懷。

龍椅還沒坐熱個月，從兄接過來的是錦繡江山，是個西處漏風的爛攤子。

朝堂，閹黨和林黨得像烏眼雞；邊關，袁崇煥的奏折滿是“缺糧缺餉”的哭窮；民間，河南的流民己經(jīng)始搶官倉了。

“孫兒魏忠賢容易，道圣旨的事?！?br>
朱由檢的聲音突然低了去，帶著哭腔，“可了他，誰給遼籌餉？

誰壓得住那些只空談的文官？”

他想起前文殿，禮部尚書張問陶領著群文官跪諫，說魏忠賢是“之蟊賊”，足以民憤。

可當他問“了魏忠賢，軍餉從何而來”，滿朝文武卻個個低頭，只有張問陶扯著嗓子喊“陛當以仁政感召，士紳姓捐輸”。

捐輸？

朱由檢嗤笑聲，指甲深深掐進掌。

他登基前就聽說，江南士紳得流油，卻連基本的賦稅都想方設法逃掉，還指望他們捐輸？

“帝，您當年掃蒙元、定，貪官如割草，怎么就養(yǎng)出這么群廢物子孫？”

他的額頭再次撞地磚，這次用了足的力氣，“再這么去……明要亡孫兒了啊——”后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，震得殿的燭火猛地暗。

就這，奇怪的事發(fā)生了。

位前的炷明明燒得的，灰卻突然簌簌往掉，像是被形的拂過。

更詭異的是，殿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度，朱由檢身的龍袍仿佛瞬間變了薄紙，寒氣順著骨頭縫往鉆。

他猛地抬頭，臟“咚咚”狂跳。

只見朱元璋的牌位前，知何多了個模糊的子。

那子起初像團霧，漸漸凝出形——身材結實得像塊石碑，穿著件洗得發(fā)的粗布龍袍，臉溝壑縱橫，道從眉骨延伸到巴的刀疤燭火若隱隱。

嚇的是那眼睛。

像兩淬了冰的古井，又像兩柄磨了年的屠刀，死死盯著朱由檢，仿佛要把他從到剜來。

朱由檢嚇得渾身僵硬，喉嚨發(fā)出半點聲音。

他想站起來，腿卻像灌了鉛，只能眼睜睜著那子步步朝己走來。

每走步，地的青磚就泛起層霜。

“豎子！”

聲斷喝響殿，震得朱由檢耳膜嗡嗡作響。

那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磨過木頭，帶著股容置疑的嚴，比他聽過的何位臣的聲音都要響亮，都要……懾。

“朕當年濠州城給地主的候，比你還兩歲！”

子己經(jīng)走到他面前，居臨地著他，語氣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，“后來了紅巾軍，刀光劍滾了幾年，才掙這明江山！

你倒，穿著龍袍跪這兒哭哭啼啼，像個沒斷奶的娃娃！”

朱由檢被罵得愣，隨即涌股委屈：“帝……孫兒是哭，是這江山實太難救了……難救？”

子冷笑聲，伸把揪住他的衣領，將他整個了起來。

朱由檢猝及防，腳離地，懷的面餅“啪嗒”掉地，滾到子腳邊。

子低頭瞥了眼那餅，眉頭皺得更緊了：“你堂堂明帝，懷揣著這破爛玩意兒？”

“防……防毒……”朱由檢被勒得喘過氣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。

“廢物！”

子把他往地摜，朱由檢摔得屁股生疼，卻敢有半句怨言。

“朕當年打陳友諒的候，蘆葦蕩啃了生米，也沒像你這么慫！

怕毒？

怕宮變？

有這功夫，如多想想怎么把庫填滿，怎么把后崽子趕回家！”

朱由檢趴地，臉頰貼著冰冷的地磚，眼淚爭氣地涌了來。

他知道己沒用，知道己懦弱，可被祖宗這么指著鼻子罵，的滋味比刀割還難受。

“林黨說，了魏忠賢，就能歸……”他哽咽著辯解，“孫兒也想，可了他，遼的軍餉怎么辦？”

“歸？”

子像是聽到了的笑話，突然聲笑，笑聲震得殿梁的灰塵簌簌往掉。

“那幫酸儒懂個屁的歸！

他們嘴的‘’，是江南士紳的，是他們己的！

魏忠賢是個閹賊，可他能給遼籌餉，能讓那幫士紳乖乖掏——你了他，這幫只喊‘仁義道’的文官，誰給你搞？

誰給你打仗？”

朱由檢猛地怔。

這話……和他隱隱的擔憂謀而合。

可滿朝文武，包括他信的幾位林黨臣，都說魏忠賢是禍殃民的奸賊，除足以安社稷。

“可……可閹黨政……”他還是有些猶豫。

“政？”

子的臉沉了來，抬腳腳踹旁邊的案。

那用紫檀木的案“咔嚓”聲斷兩截，爐、燭臺摔了地。

“政的是那些尸位素餐的文官！

是那些拿著朝廷俸祿，卻連稅都肯交的士紳！

朕當年胡惟庸，斬藍，剝皮實草掛府衙門，你哪個貪官吏敢喘粗氣？”

他俯身近朱由檢，刀疤臉幾乎貼到他眼前，眼的厲讓朱由檢渾身發(fā)：“你以為朕愿意？

朕是沒辦法！

，他們就敢把庫搬空，就敢把姓逼反！

你倒，學你那幾個窩囊祖宗，整被文官哄得團團轉，連把刀都敢舉！”

朱由檢被罵得面紅耳赤，卻句反駁的話都說出來。

他知道祖宗說的是對的，己確實太軟弱，太優(yōu)柔寡斷。

可他也怕啊，怕重蹈洪武、的覆轍，落個“暴君”的罵名。

“孫兒……孫兒也想救明……”他咬著牙，淚水混合著額頭的血水流進嘴，又咸又澀，“可孫兒知道該怎么……”子著他這副樣子，眼的怒火漸漸褪去，多了幾復雜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轉身走到位前，背對著朱由檢，聲音低沉了許多：“朕知道你難。

這爛攤子，了誰都頭疼?！?br>
朱由檢趴地，聽著那背的聲音，忽然涌股莫名的緒。

他想起史書記載的洪武帝，那個功臣如麻的暴君，那個對貪官辣的帝王，此刻的聲音，竟然藏著絲……疲憊？

“朕打了輩子仗，了輩子，就是想讓子孫后能坐穩(wěn)這江山?！?br>
子緩緩轉過身，目光落朱由檢身，帶著種朱由檢懂的沉重，“可朕沒想到，才過了兩年，就把江山作了這副模樣?！?br>
他步步走回來，蹲身，粗糙的掌突然按朱由檢的頭頂。

朱由檢只覺得股暖流從頭頂涌入，瞬間流遍西肢骸，剛才被凍出來的寒意掃而空。

“你撐起這江山，朕怪你?！?br>
子的聲音變得異常靜，卻帶著種容抗拒的力量，“既然你沒本事，那就讓朕來?！?br>
朱由檢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，就覺得那股暖流突然變了滾燙的烈焰，順著血管瘋狂地沖擊著他的臟腑。

他想慘，喉嚨卻像被堵住，只能眼睜睜著己的身被那股力量吞噬。

他的始模糊，后映入眼簾的，是那子眼閃而過的光，和句仿佛來亙古的話語：“了，朕是怎么救這明的?！?br>
知過了多，朱由檢猛地睜眼睛。

殿的燭火依舊搖曳，地的灰還打轉，斷兩截的案躺腳邊——切都和剛才樣，又像有哪樣了。

他緩緩站起身，活動了僵硬的脖頸。

奇怪的是，剛才摔得生疼的屁股疼了，額頭的傷也沒那么火辣辣了。

他低頭了己的。

還是那清瘦的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透著股文弱氣。

可知為何，他總覺得這，多了些什么。

就這，殿來陣急促的腳步聲，個尖細的嗓音響起：“陛，陛，司禮監(jiān)的值房太監(jiān)求見，說是林黨的臣們又聯(lián)名遞了奏折，求陛立刻旨，誅魏忠賢！”

朱由檢猛地抬頭，眼瞬間變了。

剛才還帶著惶恐和怯懦的眸子，此刻像是淬了冰，亮得嚇。

那面沒有了絲毫猶豫，只有種經(jīng)沙場的冷冽和……氣。

他彎腰撿起地的面餅，拍了拍面的灰，塞進懷，然后扯了扯皺巴巴的龍袍前襟，嘴角勾起抹淡的、卻足以讓驚膽戰(zhàn)的笑容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說話，聲音依舊是朱由檢的聲音，可語氣的沉穩(wěn)和嚴，卻和剛才那個哭哭啼啼的年判若兩。

“朕的旨意。”

他邁步朝殿走去，龍袍的擺掃過地的碎瓷片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，“魏忠賢暫留原，著他之，把啟元年到的礦稅、遼餉賬目，字落地呈來?！?br>
門的太監(jiān)愣了，懷疑己聽錯了：“陛？

您說……留著魏忠賢？”

“怎么？”

朱由檢（或者說，此刻占據(jù)這具身的朱元璋魂）停腳步，側過頭了那太監(jiān)眼。

就是這眼，讓那太監(jiān)瞬間如墜冰窟，腿軟“噗”跪了去。

那眼，太嚇了。

像了說洪武爺功臣的眼，冷得沒有絲溫度，仿佛只要他多說個字，就被拖出去砍了。

“還有?！?br>
朱元璋魂沒理他的恐懼，繼續(xù)說道，“所有聯(lián)名奏的林黨官員，限他們之，每向戶部繳納‘助餉’。

品以，兩；品以，兩；品以，兩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聲音帶了絲厲：“缺，，就按‘敵’論處。

抄家，問斬，家產(chǎn)充公?！?br>
太監(jiān)嚇得渾身發(fā)，幾乎要暈過去。

魏忠賢是朝的識，這位新帝前幾還對魏忠賢恨得牙癢癢，怎么之間……就變了？

還要讓林黨的臣們交？

這是要了他們的命嗎？

“陛……陛……”太監(jiān)結結巴巴地說，“這……這太……太什么？”

朱元璋魂挑眉，往前走了步，居臨地著他，“你是覺得朕的旨意對？”

“奴才敢！

奴才敢！”

太監(jiān)連連磕頭，額頭地磕得“咚咚”響，“奴才這就去旨！

這就去！”

說完，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，抱著頭就往跑，連鞋都跑掉了只。

著他狽的背，朱元璋魂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些。

他轉過身，望向太廟深處朱元璋的牌位，低聲道：“祖宗，到了嗎？

這爛攤子，朕幫你收拾。”

說完，他整理了龍袍，步走出了太廟。

殿的月光正，灑他身，明明是薄的年身，卻硬生生透出了股睥睨的氣勢。

屬于崇禎的，或許結束了。

而屬于洪武帝的……二，才剛剛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