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還沒散盡，唐曉棠的膠鞋己踩出串泥印子。

羅家壩遺址的探方積著雨，青銅甑的殘片陷淤泥，像條擱淺的青銅魚。

她跪坐竹席，鬃刷掃過甑腰的蟠螭紋，銅銹簌簌落進搪瓷盆，驚醒了盆底蜷著的七星瓢蟲。

"叮——"刷尖忽然觸到硬物，唐曉棠腕。

井水潑去的剎那，青銅壁浮出指甲蓋的刻痕：西個甲骨文歪扭如幼蠶，末那個""字的尾勾，還粘著粒碳化的黍米。

巷的梆子聲撞碎晨霧。

劉家格格店的蒸籠垛得比，張叔的藍布圍裙沾滿花椒籽，遠就亮嗓門："曉棠！

給掌掌眼！

"他扛來的新竹籠還帶著清江竹林的露水，層籠屜青石板細密格，竟與青銅甑的腰身弧嚴絲合縫。

"您這籠屜，每層七孔？

"唐曉棠蘸著辣椒面桌面畫圈。

"七孔，孔孔走江！

"張叔的銅勺敲得蒸鍋當當響，"輩子的數(shù)目，多孔漏氣，孔淤湯。

"后廚忽地起霧，王嬸舀起子井水澆進蒸鍋。

蒸汽竄房梁，竹篾頂棚凝水珠，吧嗒墜青銅甑拓片，洇了"蒸技昧"的墨字。

沱江對岸的號子聲忽遠忽近。

唐曉棠望著蒸籠出，恍惚見蜀軍赤甲映紅江面。

張飛的丈八蛇矛挑著整羊，盾牌倒扣江邊當蒸器。

江水鐵盾凹槽沸，羊紋路蒸汽綻龜甲裂紋，山椒嗆得守城將士邊打噴嚏邊吼："煞俺也！

""發(fā)啥癔癥！

"張叔的銅勺遞來塊羊格格。

筋膜齒間斷裂，竹混著青花椒的麻首沖靈蓋。

唐曉棠突然指向青銅甑："您說這古的七道豎棱，照著七星的排布？

"張叔的糙抹過青銅紋路："管他星星的，蒸汽能跳舞就是家什！

"暮染紅江面，唐曉棠帳篷擺弄拓片。

隔壁徐鴨子的鹵鉆進青銅甑，勾出段舊事：八歲那年，她蹲灶臺揭阿嬤的竹蒸籠，蒸汽房梁凝的紋，與青銅甑壁的水漬模樣。

張叔踢帳簾，芭蕉葉托著的羊格格還冒熱氣："趁熱！

井水蒸炷，要走道紋。

"青銅甑月光泛起油光，年蒸汽浸潤的包漿，那個""字的尾勾突然翹起，恍若蒸籠冒出的后縷氣。

子江風掠過灘涂。

唐曉棠裹緊謄寫修復志，聽見青銅甑與竹蒸籠風唱和。

江漁火明滅處，仿佛有巴巫祝搖響銅鈴，將黍米的魂魄蒸穿越年的。

霜降前的晨露凝作坊瓦檐，徐建推年木門，檐角銅鈴驚起群斑鳩。

徐鴨子作坊的鹵裹著陳年木甑的霉味，晨光織。

唐曉棠蹲鹵缸前，竹篾漏勺攪動褐鹵汁，忽然觸到缸底硬物——枚裹著鹽晶的"萇弘監(jiān)"銅，正與青銅甑的銘文遙相呼應。

"味料，陽配比如同八卦陣。

"徐建抓把桂皮丟進石臼，檀木杵搗碎的瞬間，作坊梁柱震落細碎陽光。

唐曉棠數(shù)著料：漢源花椒的麻是乾位，南草的辛屬坤，廣西八角的鎮(zhèn)巽位......臘月封缸的舊俗仍延續(xù)。

王嬸來新宰的土鴨，徐建指尖蘸鹽抹過鴨頸："鹽要走道經(jīng)絡，先順抹，再逆羽搓，后沿骨縫滲。

"唐曉棠望著鹽粒鴨皮跳起儺舞，忽覺這動作與阿嬤纏艾草繩的法同源——都是向光討要密碼的勢。

鹵缸咕嘟冒泡，稅務局的李干事夾著公文包跨進門檻："徐板，絡訂又破紀錄了！

"他掏出的機屏，臺灣客商留言滾動："這鹵，是4年母親包袱的味道......"曬場的光正遷徙。

徐建動晾曬的鴨胚，鹽霜鴨蹼間凝星圖。

唐曉棠對照《資陽食記》殘頁，發(fā)"轉(zhuǎn)曝腌法"竟與作坊的晾曬軌跡暗合——晨曬墻取木氣，曬南檐采火，暮收西院納魄。

"輩子說，腌料得收季風雨。

"徐建指著檐陶甕，去年冬至收的雪水正泡著紫蘇。

李干事遞新版發(fā)票本："子票根也能存年，跟您這鹵缸比個長！

"缸那了今冬頭場雪。

徐建鉤起鹵鴨的銅鉤，鴨皮裂出冰花紋，與青銅甑的冰裂紋如出轍。

臺灣客商捧著空包裝的淚縱橫："這鹵走路繞了半個紀，終是回家了。

"唐曉棠作坊墻角發(fā)半截竹簡，墨跡湮滅處依稀可辨"椒鹽者，地之媒也"。

雪粒子敲打瓦當，與石臼搗料的節(jié)奏漸漸重合，恍若巴巫祝吟誦腌壇咒。

晨霧還裹著萇弘山的松，教授羊館的竹蒸籠己垛層塔。

劉板蹲檐削慈竹，新編的籠屜透著青綠，露水順著竹紋滾落，青石板砸出星子般的濕痕。

"晨露潤竹，竹魂才醒得透。

"他粗糙的拇指抹過蒸籠邊沿，水珠朝陽折出七道光斑——恰似青銅甑壁的刻痕。

唐曉棠揭頂層的羊格格，蒸汽起的剎那，二西節(jié)氣竹篾間流轉(zhuǎn)：立春的筍混著驚蟄的花椒，冬至的雪水凝霜花綴羊紋路。

隔壁桌的茶客嘬著苞谷酒笑道："劉格格的蒸汽認辰，晨蒸取露，蒸鎖陽，蒸嘛......"話音未落，晚歸的礦工掀簾而入，工作服的煤灰與蒸籠竹青撞個滿懷。

正的頭曬化了曬場的鹽霜。

王嬸領(lǐng)著稅務局的"護食隊"清點子發(fā)票，機叮咚聲與搗料的檀木杵此起彼伏。

"您這轉(zhuǎn)蒸法的七轉(zhuǎn)，該添茱萸粉了。

"唐曉棠對照《資陽食記》殘卷，發(fā)蜀軍改良的蒸技竟暗合二八星宿圖——竹籠每層七孔，恰是樞至瑤光的星距數(shù)。

后廚突然出驚呼。

學徒豆芽盯著次掀蓋的蒸籠，肥瘦相間的羊蒸汽跳起儺舞：肥脂化作青龍盤桓，瘦肌裂虎紋路，花椒籽星辰間滾動如隕石。

教授的笑震落梁積灰："當年張飛拿盾牌蒸羊，怕是瞧見了這星象玄機！

"暮染紅曬場，賣騎的保溫箱與青石巷的矮腳凳始交接。

穿西裝的青年蹲條凳嗦格格，機屏映著股市K；穿校服的年捧著賣盒奔跑，米粉漏過指縫，石板路烙斷續(xù)的星軌。

唐曉棠望著子發(fā)票打印機吐出的長，恍惚見《巴二月令圖》熱敏紙顯形——臘月腌缸的鹽漬正化作數(shù)據(jù)流，沿著光纖奔向臺的餐桌。

"給臺灣客商的空包，塞張照片唄！

"豆芽出4年的徐鴨子包袱布，掃描件打印機沙沙作響。

劉板突然抽動鼻翼："怪哉，這墨怎混著八角的味道？

"眾哄笑間，蒸籠起后縷氣，暮勾出的形狀，與羅家壩遺址出土的青銅甑紋路悄然重疊。

子的晾桿爬滿星子。

唐曉棠撫摸著復原的"轉(zhuǎn)蒸籠"，竹紋滲出的露水帶著秦漢的咸。

稅務局的李干事醉醺醺倚著門框："絡腌的鄉(xiāng)愁......嗝......可比鹵缸得遠！

"江風掠過曬場，將子訂的墨、青銅甑的銅綠、蒸籠的竹魂，統(tǒng)統(tǒng)揉進零只陶壇。

遠山來守的梆子，二西架蒸籠月光擺星宿陣。

劉板的鼾聲，羊格格仍默默修煉：晨露筋膜織，陽給瘦肌鍍，星輝正往骨髓刻寫《資陽食記》失的尾章——那字跡明是蒸汽竹篾寫的書。

冬至前的山風卷著茱萸，楊頭蹲觀星臺遺址的斷墻根，用火鐮敲打燧石。

鐵吊鍋枯枝晃悠，鍋底積著昨落的薄雪，映出二八星宿的殘。

"這鍋要懸危宿方位，火塘得壘形。

"他撒把陳年松針，火苗倏地竄起，舔著鍋底烙出焦褐星圖。

唐曉棠托著土陶碗，粉蒸吊鍋跳起儺舞：花裹著粗糲米粉，隨火舌起伏綻龜甲狀裂紋。

稅務局的李干事貓腰鉆進茅棚，公文包蹭鍋灰："楊叔，給您捎來新式賬本！

"他掏出的硬殼本印著紅字，與吊鍋的火炭紅光相映趣。

曬場的腌正飽冬陽。

楊頭用茱萸枝攪動吊鍋，煙霧忽地扭曲《巴二月令圖》——正月熏臘的走獸、月釀醬的陶甕、月曬椒的竹匾，青煙流轉(zhuǎn)如皮戲。

"火候到了！

"他猛掀鍋蓋，蒸汽托起張殘破食譜，正落唐曉棠的筆記本，墨跡是的隸書："立春吊燒，取危宿度......"李干事嚼著粉蒸含糊道："這賬本格子印得密，跟您曬場腌的竹簾似的。

"他蘸油的指頭賬本劃拉，油漬竟拼出個"醬"字。

楊頭瞇眼細瞧："喲，這是我太爺爺醬缸的符咒么！

"暮漫過曬場，吊鍋的火塘添了柞木。

唐曉棠對照觀星臺殘碑，將吊繩調(diào)至角宿七度。

粉蒸忽地出栗，原是楊頭撒了板栗粉。

"輩子說，吊鍋晃悠的節(jié)奏得合沱江浪頭。

"他腕輕，塊鍋旋出漩渦，鍋底焦痕漸漸連星紋路。

李干事就著苞谷酒賬本："您這臘味銷量漲了，該添新缸了。

"茅棚忽然來鈴響，徐建扛著半的陶缸喘粗氣："臺灣客商訂的貨，缸底刻著萇弘監(jiān)的復刻款！

"合力安置陶缸，吊鍋的火星濺到缸沿，燒出串甲骨文似的焦痕。

子的霜花爬腌。

唐曉棠守著吊鍋等后把火，忽見煙霧凝持戈巴，星圖間揮寫《二月令宴》的菜譜：雨水釀的藿葉包著驚蟄的筍，霜降腌的彘裹著寒的雪粒......楊頭鼾聲響起，火塘余燼拼出個"醬"字，與賬本的油漬遙相呼應。

李干事遺落的鋼筆滾到吊鍋，鋼尖青石板刻出淺痕——竟是青銅甑缺失的"醢"字后筆。

江風掠過曬場，把星圖、賬本、吊鍋火痕，統(tǒng)統(tǒng)卷進零二陶缸。

臺灣客商的訂缸底沙沙作響，裹著4年的風與0年的霜，巴山雨默默陳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