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年月，紫城的西府棠得如似霧。

景寧宮西次間，鎏山爐飄出的沉水纏冰裂紋瓷瓶，瓶著的棠被暖閣烘得前綻，瓣尖卷如蹙眉。

顧莞寧捏著螺鈿粉盒的指尖泛，鏡月青纏枝紋夾襖繡的忍冬紋燭扭曲，倒像是要順著衣料爬滿她整個身子。

“主可是嫌這胭脂太重了？”

貼身侍綠蕪捧著纏枝蓮紋漆匣跪腳踏旁，腕間鈴隨動作輕響，“今早務(wù)府來的例貢，說是蘇州新的玫瑰胭脂，倒比去年的澤更潤些?！?br>
話尾頓，漆匣邊沿映出她垂眸顫動的睫——顧府父親刑部遭彈劾后，府往宮的妝奩便減了半，連今面見后的頭面，都是出閣的舊物。

莞寧望著匣那對累絲嵌琉璃的蝴蝶簪，想起前暢音閣初見后，她鬢邊垂著的珠流蘇足有寸長，每顆珠都比拇指還，明翟衣泛著冷般的光。

指尖意識地摩挲著袖暗紋，那是母親親繡的纏枝忍冬，說取“忍冬敗”的意頭，可到了這紅墻深處，才知道連裙裾的針腳都要按著位來疏密。

“這支吧。”

她忽然取琉璃簪，鴉青長發(fā)傾瀉如瀑，只別了支羊脂并蒂蓮簪，“景仁宮的主位是沈主，我初封常，穿戴還是素凈些的?！?br>
綠蕪忙應(yīng)著，鬢邊的翡翠墜子跟著晃了晃，倒讓莞寧想起方才路過翊坤宮，遠(yuǎn)遠(yuǎn)望見的慧貴妃，正紅纏枝紋旗裝綴著核桃的珊瑚珠，連護(hù)甲都是赤鑲紅寶石的，端的是烈火烹油般的嚴(yán)。

殿忽有佩聲漸近，莞寧整了整月青裙幅，腕間翡翠鐲與腰間步相碰，發(fā)出清越聲響。

掀簾進(jìn)來的是穿湖藍(lán)纏枝紋夾襖的宮，見了她便身道：“莞常安，景仁宮主位沈主差奴婢話，間請主同膳，臨溪亭水榭?！?br>
水榭？

莞寧指尖劃過裙忍冬紋，記得晨起路過景仁宮，那曲水榭正臨著半池春水，冰面初融，有幾只鴛鴦頭戲水。

沈宜寧是漢軍旗沈侍郎之，與她同屆選秀入宮，因溫婉得后青眼，初封便是貴，住景仁宮主殿，位份比她這個“莞常”出兩等。

沿抄游廊往景仁宮去，春風(fēng)挾著細(xì)雪，莞寧攏了攏石青刻絲灰鼠氅。

路過翊坤宮角門，忽聽得頭來瓷器碎裂聲，緊接著是子冷笑道：“本宮賞她的紫瑪瑙鐲子竟敢轉(zhuǎn)低位的？

當(dāng)本宮的恩賜是路邊土坷垃么！”

隔著雕花屏風(fēng)，可見明身廊踱步，鬢邊鳳步搖重重磕朱漆柱，驚起幾只檐寒雀。

“那是慧貴妃身邊的崔尚宮?！?br>
話的宮低聲道，面己帶了畏怯，“前兒鐘粹宮的林答應(yīng)有巴結(jié)，反被貴妃指摘僭越，聽說連降兩級了官子，此刻正跪翊坤宮前庭呢?！?br>
莞寧指尖緊，灰鼠氅的絨掃過掌，忽想起選秀那，慧貴妃坐帝右首，眉梢斜飛入鬢，連后都要含笑讓她。

水榭早設(shè)了銅暖鍋，沈宜寧穿著月纏枝紋夾襖，罩石青緙絲比甲，見莞寧來便親迎，腕間鑲翡翠鐲叮當(dāng)：“妹妹可算來了，剛讓切了松仁肚，正是配鹿的候。”

說著遞過象牙箸，筷頭雕著的纏枝蓮紋熱氣若隱若，“妹妹莫要見，這景仁宮往后便是你我姊妹的家，總比……”話到此處頓住，眼尾余光掃過立水榭的宮，輕輕嘆了氣。

莞寧剛夾起筷子絲響鈴，忽聞水榭佩叮咚，抬眼便見位穿蜜合纏枝紋旗裝的主款步而入，鬢邊別著赤點(diǎn)翠蝴蝶簪，耳垂垂著米粒的珠，雖及慧貴妃的張揚(yáng)，卻也透著尚書府的貴氣。

“給沈姐姐請安，給莞妹妹請安。”

她含笑道，眼角挑似帶笑，“妹妹是鐘粹宮的姜貴，今兒路過景仁宮，想著姐姐這兒熱鬧，便來討杯熱茶?！?br>
沈宜寧忙讓了座，姜貴卻盯著莞寧腕的翡翠鐲輕笑：“莞妹妹這鐲子水頭倒足，倒像是……”話到此處掩唇，眼尾掃過沈宜寧腕間的鑲翡翠鐲，“原是妹妹多嘴，聽聞顧曾蘇州，想來這樣的翡翠是常見的?！?br>
莞寧指尖摩挲著鐲面，涼意順著血脈漫來——這鐲子是母親的陪嫁，哪及得姜貴耳墜的珠名貴，過是拿父親的舊來暗刺她家近況罷了。

正說話間，水榭忽有報：“后娘娘到——”沈宜寧與姜貴忙迭起身，莞寧跟著身，只見后身著明翟紋禮服，頭戴翚釵，身邊跟著崔尚宮，腕間珠串雪光泛著溫潤的光。

“都坐著吧，哀家過是順道?！?br>
后淡笑擺，目光落莞寧腕間的翡翠鐲，“莞常這鐲子倒清雅，倒像哀家早年潛邸見過的款式?！?br>
莞寧忙褪鐲子捧掌：“回娘娘的話，這是臣妾母親的陪嫁，原是值什么的?！?br>
后接過鐲子，指尖撫過鐲淺刻的忍冬紋：“纏枝忍冬，倒是應(yīng)了‘忍冬耐寒’的意頭?！?br>
說著忽然輕笑，“慧貴妃去年冬戴的那對赤鑲寶石忍冬鐲，倒比這個麗許多?！?br>
話落將鐲子遞還，眼角余光卻掃過姜貴驟然繃緊的指尖。

水榭炭火燒得噼啪作響，莞寧卻覺脊背生寒。

后這話明贊鐲，暗卻慧貴妃，明是她與姜貴之間劃了道形的。

再姜貴，面笑意己淡了幾，帕子被指尖絞得變了形，卻被后身邊的崔尚宮輕咳聲，終究沒敢說什么。

用過膳己是未，莞寧攜綠蕪?fù)皩帉m走，路過儲秀宮側(cè)門，忽見墻根蜷著個穿青布衣裳的宮，正對著樹未的棠抹淚。

“可是受了責(zé)罰？”

她駐足輕聲詢問，綠蕪己掏出繡著忍冬紋的帕子遞過去。

宮抬頭見是她，慌忙磕頭：“回主的話，奴婢是儲秀宮陸常身邊的青雀，今早打了主的燕窩粥……”話未說完便哽咽，左頰道指痕觸目驚。

莞寧輕嘆，從袖取出個青瓷盒，頭盛著蘇州進(jìn)貢的玫瑰膏：“你家主若問，便說是景寧宮莞常的?！?br>
青雀連連謝恩，鬢間木簪刮過青磚發(fā)出聲響。

綠蕪?fù)鴮m跑遠(yuǎn)的背，低聲道：“主何苦管這閑事？

陸常是苛待，前兒還把個太監(jiān)的燙出了泡……這宮的，誰是針尖過子？”

莞寧望著枝椏未綻的棠苞，想起水榭后珠串的冷光、慧貴妃步搖的重響、姜貴話的刺——原來這紫城的春，從來都是花苞未，暗處的荊棘己先扎。

回到景寧宮，西次間己點(diǎn)起羊角燈。

莞寧對鏡卸去面胭脂，見綠蕪正將琉璃簪收進(jìn)漆匣，忽然：“明讓周去務(wù)府，給儲秀宮陸常兩盒玫瑰膏，再給翊坤宮崔尚宮匹蜀錦。”

綠蕪愣，隨即明：“主是想……”莞寧望著鏡眉間未拭盡的花鈿，指尖輕輕擦過——那是母親教她的，這深宮，先要學(xué)給遞梯子，才能給己鋪路子。

窗，細(xì)雪落未的棠枝，遠(yuǎn)處翊坤宮來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琵琶聲，彈的竟是《鷓鴣》的“舞低楊柳樓月，歌盡桃花扇底風(fēng)”。

莞寧吹滅燭火，由暗裹住己，指尖撫過被面繡著的忍冬紋——她忽然懂了，這宮每朵花的背后，都藏著數(shù)掐尖的，而她，唯有讓己的根須泥扎得更深，才能至于被風(fēng)連根拔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