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安七年，霜降。

雕花木門“吱呀”推，沈若蘅袖半枚鎖硌得腕骨發(fā)疼。

鎏燭臺映著后宮的茜紗帳，佟氏端坐花梨拔步，鬢邊鸞步搖隨動作輕顫，倒像是懸她頭頂?shù)娜小?br>
“聽說你父親獄，仍每臨摹《誡》？”

后指尖劃過翡翠護甲，聲音像浸了霜的錦緞，“七前你遞的請罪折，倒比御史的彈劾奏章還工整?！?br>
案擱著她親抄的《孟子》，墨字混著細的藏青絲——那是唯有后宮妃嬪才懂的密語：絲走向暗合八卦方位，每行藏著“李黨”二字。

沈若蘅垂眸盯著己繡著木槿花的裙裾，木槿朝暮落，恰如她此刻的命數(shù)。

“臣妾愚鈍，只知父親教導‘君子慎獨’。”

她跪冰涼的青磚，膝頭漸漸失去知覺，“前給后娘娘的鵝纏枝紋寢衣，袖意留了指寬的量，冬夾襖也顯臃腫?！?br>
殿忽然靜得能聽見燭芯響。

佟后身后的崔尚宮端著茶盞的，茶托的纏枝蓮紋與沈若蘅袖的針腳毫差——那是己故淑妃愛的紋樣，而淑妃，正是被佟后用摻了朱砂的胭脂毒的。

“抬起頭來?！?br>
后忽然輕笑，護甲挑起沈若蘅頜，鑲戒指硌得她生疼，“這眼睛倒像念秋……難怪總說你穿月錦緞?！?br>
念秋是淑妃的閨名。

沈若蘅喉間發(fā)緊，想起前御花園偶遇帝，他盯著她鬢邊的芙蓉發(fā)簪，忽然問：“你母親可曾教過你，鎖要對兒戴？”

殿突然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賀貴妃的貼身宮捧著鎏匣子闖入，鬢角簪著的紅寶石墜子燭火像滴血：“后娘娘，賢妃娘娘宮的緬桂花突然枯了，枝椏還纏著帶血的絲帕！”

佟后的臉驟變。

緬桂花是貴太妃愛的花，每年秋她都親給賢妃花種，而帶血的絲帕——正是當年淑妃墜井前，被扯的半幅帕子。

“慌什么？”

沈若蘅忽然，指尖撫過袖木槿花，“緬桂花喜暖畏寒，昨殿刮風，賢妃娘娘許是忘了給花罩棉帳。

至于絲帕……”她望向賀貴妃的宮，“帕角繡著并蒂蓮，倒像是尚宮局今春新的樣式，怎帶血？”

崔尚宮的茶盞“當啷”落地。

沈若蘅見她腕間露出半朵刺青，與己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鎖背面花紋模樣——那是二年前，廢太子府官才有的標記。

“才倒是細?！?br>
賀貴妃的聲音從殿來，她身著赤牡丹紋宮裝，耳垂的珠暗處泛著冷光，“過本宮聽說，沈家的密室，藏著與廢太子有關的……貴妃慎言！”

佟后猛地起身，步搖勾住茜紗帳，帳子“嘩啦”落地，遮住了沈若蘅瞬間蒼的臉。

廢太子案是當今的逆鱗，當年所有與廢太子有關的官，都被剜去了腕的刺青。

賀貴妃忽然輕笑，從袖取出半枚鎖，鎖身刻著“太子伴讀”西字，與沈若蘅袖的半枚嚴絲合縫：“本宮尚宮局的舊物箱發(fā)的，倒巧了，竟與才的信物相似?！?br>
沈若蘅的指甲深深掐入掌。

她終于明，為何父親入獄前，意讓她帶著這半枚鎖入宮——這根本是救父的信物，而是催命的符。

七前父親的學生，閣首輔李深來訪，將鎖塞進她，掌的汗浸透了鎖面：“若蘅，這是你母親當年留的，帶著它，念舊?！?br>
可此刻賀貴妃的另半，卻像把鑰匙，正打潘多拉魔盒。

她余光掃過崔尚宮，發(fā)婦正盯著鎖，喉結滾動，仿佛忍什么。

“貴妃說笑了，”沈若蘅迫己抬頭，唇角扯出絲笑，“臣妾的鎖是母親臨終前給的，刻著‘安’二字，哪有什么‘太子伴讀’？”

她從袖取出己的半枚，故意讓鎖面朝向后，然，佟后眼閃過絲驚疑——她當然知道，這鎖與淑妃當年給廢太子的信物模樣。

賀貴妃挑眉，將鎖往案丟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：“有沒有，讓尚宮局查查便知。

過本宮更奇，才怎知道緬桂花的習？

難……”她忽然近，胭脂混著若有若的麝，“你早就賢妃宮安了眼？”

殿溫度驟降。

沈若蘅知道，這是個死局。

承認與否，都被認定為結黨。

她忽然瞥見崔尚宮正悄悄撿起地的茶盞，袖滑落，露出完整的并蒂蓮刺青——與她母親的鎖背面，毫差。

“回貴妃的話，”沈若蘅忽然叩首，“臣妾幼年隨父親嶺南，見過緬桂花。

昨路過賢妃宮，見花架未罩棉帳，本想醒，卻怕驚擾娘娘歇息?！?br>
她抬頭，眼己蓄滿淚水，“至于絲帕，臣妾昨尚宮局，親眼見崔尚宮教宮繡并蒂蓮，想是哪個粗的丫頭，把繡樣落了花叢。”

崔尚宮的得更厲害了。

佟后深深了沈若蘅眼，忽然冷笑：“崔尚宮，既是你教的繡樣，便去賢妃宮解釋清楚吧。

若驚擾了貴太妃的花，本宮唯你是問。”

“是……”崔尚宮顫巍巍退，經(jīng)過沈若蘅身邊，袖忽然滑落張紙條。

沈若蘅眼疾，用裙擺遮住，悄悄撿起——面是的字跡：“今子，景仁宮后巷?！?br>
賀貴妃顯然沒料到沈若蘅把矛頭引向崔尚宮，臉有些難。

她忽然瞥見案的《孟子》，伸了，指尖停某頁：“才文采，只是這‘民為貴’字，這宮，可如‘君為貴’管用?！?br>
沈若蘅低頭語。

殿來更漏聲，子將至。

佟后忽然揉了揉穴：“本宮累了，才退吧。

貴妃既關賢妃的花，便去幫忙料理吧?！?br>
退出殿，冷風撲面而來，沈若蘅才發(fā)后背己被冷汗浸透。

她捏著紙條，往景仁宮后巷走去，月光把宮墻的子拉得長，像道道牢籠。

后巷。

崔尚宮從走出，腕間刺青月光泛著青：“姑娘可知，你母親是誰？”

沈若蘅跳如鼓：“母親臨終前說，她是尋常繡娘?！?br>
“尋常繡娘？”

崔尚宮冷笑，“她是廢太子府的掌事官，當年廢太子被毒，她帶著半枚鎖逃出，嫁給你父親，己懷了身孕——你，是廢太子的血脈?！?br>
驚雷頭響。

沈若蘅踉蹌半步：“可能，父親從未過……他當然，”崔尚宮從懷取出半幅畫卷，展后竟是廢太子的畫像，“當年還是秦王，為了奪嫡，親毒兄長，你母親帶著你逃出，被你父親所救。

如今李黨想借你身，逼退位，所以才讓你帶著鎖入宮?！?br>
沈若蘅忽然想起父親入獄前，反復叮囑的話：“若蘅，論發(fā)生什么，記住你是沈家?！?br>
原來，他早就知道，這鎖為催命符，卻還是讓她帶著，因為他根本是她的生父。

“那賀貴妃的鎖……是當年廢太子給伴讀的信物，”崔尚宮嘆道，“賢妃是貴太妃的侄，貴太妃當年是廢太子的母，她首想為廢太子報仇，所以讓賢妃嫁給，還宮豢養(yǎng)舊?！?br>
遠處來巡的梆子聲。

崔尚宮將畫卷塞給沈若蘅：“明卯初，去御花園的牡丹亭，有給你解藥——你父親的牢飯，被了牽機毒?！?br>
話音未落，巷忽然來腳步聲。

崔尚宮猛地推沈若蘅：“走！”

沈若蘅躲進，見賀貴妃的貼身宮舉著燈籠走來，照亮了崔尚宮蒼的臉。

“崔尚宮的膽子，”宮冷笑，“竟敢臣之，怕是想給廢太子招魂吧？”

崔尚宮忽然拔劍刎，鮮血濺沈若蘅的裙裾，溫熱的觸感讓她渾身冰涼。

宮驚呼著跑，沈若蘅趁機撿起地的鎖，兩半合璧，“太子伴讀”西字月光泛著冷光。

她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：“若蘅，鎖麟囊藏的是釵，是這宮的規(guī)矩?！?br>
此刻她終于明，己從踏入宮門起，就了多方弈的子——李黨想借她身逼宮，貴太妃想借她復仇，而帝，或許早就知道她的身份，卻留著她，只為引出背后的勢力。

回到居所，沈若蘅打妝匣，取出母親留的鎖，與賀貴妃的那半合起。

鎖底忽然彈出個暗格，面是半片殘破的佩，刻著“念秋”二字——正是淑妃的閨名。

原來，她的生母是沈夫，而是淑妃，那個被佟后毒的子。

而她，既是廢太子之，又是淑妃的孩子，身流著兩儲君的血，難怪帝初見她，有那樣復雜的眼。

窗，風呼嘯，吹得檐角銅鈴響。

沈若蘅摸著鎖的紋路，忽然想起后宮見的景象：佟后的妝臺，擺著個與她模樣的鎖麟囊，面裝著的，卻是帶血的絲帕和半支朱砂胭脂——那是當年毒淑妃的兇器。

更漏聲，她吹滅燭火，由暗籠罩。

這晚，她夢見己站鑾殿，腳是數(shù)碎掉的鎖，而帝坐龍椅，握著另半佩，嘴角勾起冷笑：“沈才，你是想子，還是執(zhí)者？”

夢醒，窗己泛魚肚。

沈若蘅著鏡己蒼的臉，忽然想起崔尚宮臨終前的眼——那是種解脫，也是種期許。

她撫過袖的木槿花，忽然明，木槿雖朝暮落，卻能每個清晨重新盛。

收拾妥當，她揣著合璧的鎖，往御花園走去。

牡丹亭畔，晨霧未散，個身著青衫的男子背對著她，拿著束芙蓉——正是她昨鬢邊的那種。

“沈才來得巧，”男子轉身，竟是帝身邊的太監(jiān)王承恩，“讓奴才帶句話：‘鎖合璧之，便是故歸鄉(xiāng)之。

’”沈若蘅渾身冰涼。

原來，帝什么都知道。

她忽然身：“請公公回稟，臣妾昨后宮，見著了崔尚宮的刺青——與淑妃娘娘當年的模樣?！?br>
王承恩眼閃過驚訝，隨即恢復恭敬：“奴才定帶到?！?br>
他將芙蓉遞給沈若蘅，轉身離去，衣擺間露出半片佩，與她妝匣的那半，正是對。

晨露沾濕了芙蓉花瓣，沈若蘅忽然想起父親教她讀《孟子》說的話：“窮則獨善其身，達則兼善。”

可這的宮，獨善其身己是奢望，她唯有握緊的鎖，才能這盤局，為己，為父親，尋得生機。

遠處，景仁宮方向來喧嘩，想是崔尚宮的尸被發(fā)了。

沈若蘅深氣，將鎖藏入袖，臉揚起得的笑——新的，又場戲，即將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