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她，我正走泉路。

那是我死后七，魂魄輕得像片蟬翼。

引魂燈的幽光前方飄忽，我踏著忘川水霧渾噩前行。

忽然，縷歌聲刺破幽冥的寂靜。

那聲音像是從年冰層滲出的泉水，清冽帶著蝕骨的寒意。

我循聲望去，虛空橫亙著條始終的冥河，河矗立著座重樓閣。

檐角懸著的酒招風卷，“孟竹釀”個篆字像條游動的青蛇。

琉璃盞的液案幾泛著暗紅，像捧凝固的血光。

我客棧見了她，她青衣飄飄，耳垂綴著對青髓耳珰，隨著她動作輕晃，銹跡斑駁的青銅案幾細碎的光斑。

“此酒名‘蝕骨’?！?br>
她的指甲染著鳳仙花汁，盞沿叩出清脆的聲響，“能教郎君暫忘己只剩二兩殘魄?！?br>
我低頭向盞倒。

水面映出的年面容清俊如，可那眼睛卻像兩古井，盛著年的風霜。

“此地可有引魂使？”

她忽然笑起來，長發(fā)風動，虛空舒展如藻。

“飲過巡忘川水的，哪個是己的引魂使？”

“您若想走便宿?！?br>
她廣袖輕拂，露出腕間道深可見骨的傷痕，“妾這客棧，等的就是您這樣的癡?！?br>
她的眼睛比忘川更深，面似乎沉著我次輪回的倒。

“您可想了，俗話說，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……”說著，用指輕輕點我。

當我碰到她冰涼的指，往生釘突然頭灼燒起來。

她立刻按住我胸，動作練得讓碎。

“別動它。”

她睫凝著細的冰晶，“拔出來，您忘記我?！?br>
這枚釘入魂魄的釘，是輪回路惡毒的詛咒。

往生釘入魂，忘劫。

“怎么，您跳聲把螢火蟲都驚走了?！?br>
她忽然貼近，染血的指尖點我，“卻沒膽留這場紅月亮？”

窗，血月正懸忘川盡頭。

那紅濃得化，像是誰把的相思都熬了這盞朱砂。

血月當空，她的羅裳己如蟬翼般透明。

她的指尖劃過琉璃盞邊緣，滴暗紅酒液順著她雪的腕滑入袖。

“郎君可知，這蝕骨要配著溫飲才夠滋味？”

我仰首飲盡杯酒。

液滑過喉間，嘗到的是酒，而是血的腥甜。

“只此盞?！?br>
她收起態(tài)，眼清明如古鏡，“多滴都要了您的命?！?br>
她又露齒笑，“您且安坐，聽妾曲《子變》，包管是您幾也聽到的妙音?！?br>
“也?！?br>
見她身姿動，懷便有阮咸泛出幽光，酸枝木鳴箱烙著螭紋，品柱纏著褪的絲。

她見我露出驚訝的表，邊調試琴軫邊說，“這是失的‘璇璣品’，《府雜錄》記載其能奏地清濁之音?！?br>
我近細，“姑娘的阮咸品柱，似比尋常多出兩回？”

她指尖劃過七徽，奏出個游移的變宮音，“您就沒注意到點別的什么嗎？”

琴聲如風吹過，裙裾露出她染著鳳仙花汁的腳趾。

她輕點我額頭，“您再這么近，妾可就彈曲了?！?br>
“長得眠，明月何灼灼……儂作辰星，年轉移……”那曲聲歌聲河蕩漾，月被暈染青輝。

聽她弄琴唱曲，像是過去盡歲月。

我癡癡聽著，知覺，發(fā)她明明倚著欄桿撫琴，蔥指卻從身后為我梳理頭發(fā)。

“別動?！?br>
她咬住我的耳垂含糊低笑。

染著鳳仙花汁的蔥指己挑我的衣帶，往生釘頭震顫。

“莫怕。”

她的指尖撫過釘頭，像安撫受驚的獸。

我轉頭去，見她腮紅更加明釅，眸含著水光，狂跳，唇己輕輕印。

阮閑聲顫動，泛音虛空點亮數(shù)螢火。

她浮游貼近后背，耳邊問我，“妾的子變您可聽得入耳？”

聲音如靜落葉，溫熱縷月。

“從未聽得，似間之曲?！?br>
當她抬拔發(fā)簪，我淹沒她恣肆如的青絲，濃濃的杜若味包裹著我殘魂，似是要融化水。

琴聲隱沒風，只剩彼此的呼。

“那感，妾還別的，數(shù)歲月來就學這曲，”她用蒙住我眼睛，“許這么！”

“姑娘的發(fā)絲遮了月光，眼~見難道您就沒別的法子？”

梳發(fā)的輕笑。

“原本就實……你還撩他……”奏琴的聲音飄忽。

“只怕錯哪個是唱曲的，哪個又是梳發(fā)的？”

嗤，梳發(fā)的忍住笑靨如花，“您得了便宜還賣乖，若夠還有呢~”才說著，又有汪青己我懷化，如柔荑，膚如凝脂，她游弋而我頸邊細語，“郎君膽，隨便遇個鬼就敢……”滿河鱗光如數(shù)血髓花，紅月卻虛空化作流。

“恕知所起，”我輕聲對某個耳語。

她的唇又次貼來，我嘗到了忘川水的味道。

重紗帳同落，每重都繡著同的我們：先秦的、漢服的、唐裝的……后那重紗帳卻是空的，只繡著半闕未完的詩。

知多。

“您莫是想要魂飛魄散？”

耳畔余音悠悠。

“誰說的，這才哪到哪?！?br>
“嗤，早知就該問郎君要子~誰說的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來著？”

“哪個如您這般過了又過”知過了多。

她崩潰哭：“為什么……為什么每次都要重新教您……怎么愛我……”她咬破我的舌尖，“此刻，記住這個名字，就像記住你的釘子?！?br>
她輕輕呢喃。

“這‘此刻’?！?br>
我摸著的往生釘沒有回答。

這枚釘子每次輪回都重新長出來，像是某種恒的詛咒。

鮫綃帳半垂，象牙鋪著層冰蠶絲衾。

青衫子照著青銅鏡，邊發(fā)簪邊揶揄著，“餓死鬼，您還趁著光亮些去尋引魂燈？”

我胡扎著頭發(fā)，愁聲說：“這闃鬼寂的，哪像有引魂燈的樣子！”

她癡癡笑著，“您倒是騙鬼，當妾知引魂燈隨而至，還要您費力去尋？”

“知道還催我？”

黎明前暗的刻，她突然赤腳跑到窗前。

“！”

她指著忘川對岸轉瞬即逝的光，“那是您的引魂燈?！?br>
她的背薄得像張紙，青衣被風吹得緊貼身，顯出脊梁骨的形狀。

光亮，她正為我系衣帶。

指靈巧地穿過層層織物，動作練得令碎。

“今個新系法?！?br>
她作歡顏，“省得您次又來問?！?br>
她邊幫我身后系著絲絳，邊發(fā)髻支魚尾簪，“這簪子是妾倒貼給您的，名曰魚腸劍?！?br>
說著又拍我背，了我眼：“莫搗……魚腸劍滅魂，若非命攸關萬可用來斬，咱們擔起那因。”

我照照鏡子，還算俊俏。

忙又問，“托生陽后劍還嗎？”

“那是然，妾又傻，”她輕輕熨帖我的衣衽，又說：“妾曾姓莫，閨名青顏，您莫要再忘了?！?br>
“青顏，聽?！?br>
我想起那，又問，“那她們是？”

青顏臉紅，嗔道：“呆子，那是妾的魂，您可是！

這您都清楚?！?br>
我輕輕住她，聞著她頸間杜若味，“迷了竅。”

她將我的掌按她，“噓，您喜歡就，記住這個感覺……妾如何知男的……”重樓身后轟然倒塌，我聽見莫青顏后的聲音：“沒關系，我把磚瓦都撿回來......次，定修得更結實些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