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盞的月光碎二瓣，我數(shù)清了檐角垂的鎏鈴鐺。

只鈴舌缺了半截，是去歲謝家退婚被我落的——父親命原樣掛著，說要我仰頭見著這殘缺。

"文才，給王司徒斟酒。

"父親的聲音裹著沉水砸耳畔，我執(zhí)壺的腕意識(shí)繃緊。

鎏鸚鵡梁壺嘴傾瀉出的琥珀光，王司徒蟒紋廣袖洇出暗痕。

他腕間佛珠突然"咔嗒"響了聲，八顆迦南木珠子正巧停"明"的位置。

"賢侄這斟酒的法，倒像執(zhí)弓。

"王司徒的笑聲驚飛了檐棲雀，銅紋窗紗撲棱棱顫。

我盯著他袖酒漬，忽然想起前獵場(chǎng)那只狐。

箭矢擦過它耳尖，也是這樣洇出點(diǎn)朱砂。

戌的更鼓混著羯鼓聲來，西墻頭忽有雪涌。

定睛去，原是株年梅被風(fēng)驚了，落花雪覆了半面黛瓦。

侍們捧著鎏鏨花暖爐魚貫而入，我趁機(jī)退到廊透氣，卻見梅閃過半幅素裙裾。

"那墻..."我瞇起眼，絲楠木筑的院墻突然活了似的扭動(dòng)。

暗八仙紋的磚雕縫隙，支簪正挑垂掛的凌霄藤。

青瓷幕，那抹像誤入墨池的鶴，子孫圖的墻檐搖搖欲墜。

"要搬梯子么？

"話音未落，她膝頭的《農(nóng)本草集》嘩啦啦散，紙頁蝴蝶般撲向回廊。

我伸截住張，見"紫葳"二字旁畫著歪扭的凌霄花，墨跡未干處暈染了她的指溫。

"公子就當(dāng)沒見可？

"她反扣住搖搖欲墜的墻磚，耳后朱砂痣月沁出血，"我找藥引子，聽說貴府后園有株年蛇莓..."瓦當(dāng)突然崩落塊，她繡鞋卡進(jìn)石榴雕紋的瞬間，我嗅到梅混著青艾的氣息。

這味道陌生得驚，似閨閣兒該有的沉檀。

待要細(xì)辨，那素己如折翼蝶般墜落。

接住她的剎那，鎏帶鉤扯松了蹀躞帶。

七事佩相擊如碎冰，驚得她發(fā)間簪斜飛入草。

我這才清她眉間貼著翠鈿，卻是興的蓮花樣，倒像片蜷曲的忍冬葉。

"姐！

姐你哪兒？

"墻呼聲驟起，她我懷打了個(gè)寒顫。

風(fēng)突然卷起她松脫的披帛，素紗掠過我眼前，腕來銳痛——她竟咬了我！

松的瞬間，那抹己閃進(jìn)月洞門，只余滿地碎般的月光。

彎腰拾起遺落的繡鞋，指尖觸到襯繡紋。

勾勒的并非尋常蘭草，倒像是...我對(duì)著燈籠細(xì)，掌赫然綻朵曼陀羅。

鞋尖還粘著片蛇莓葉，殷紅如她耳后那粒朱砂。

"爺！

爺喚您去前廳！

"長(zhǎng)隨的燈籠掃過墻根，照亮半截折斷的毫筆。

祖父的湘妃竹筆桿裂兩爿，露出填塞的朱砂符咒——那是家每支嫡系筆藏的辟邪之物。

此刻朱砂混著墨汁，地蜿蜒如血痕。

前廳的喧囂突然死了瞬。

謝家眷的織披帛拂過門檻，我正將繡鞋藏進(jìn)袖。

王司徒的佛珠又響了聲，這次停"死"位。

父親的目光釘我滲血的腕，戒尺袖發(fā)出悶響。

"文才，見過謝夫。

"我躬身，袖繡鞋突然發(fā)燙。

謝夫裙擺掃過青磚，佩聲竟與那腕間鐲七相似。

抬頭剎那，我見廳堂懸著的《史箴圖》顫動(dòng)，畫燈宮仿佛眨了眨眼。

宴散己近子，我屏退廝獨(dú)坐水榭。

池錦鯉突然驚散，漣漪攪碎了絲楠木的倒。

從袖取出繡鞋對(duì)著月光細(xì)，曼陀羅紋泛著磷光，花處竟繡著的篆文——"祝"。

更漏聲，西墻頭梅又晃。

我握緊斷筆飛身檐，卻見梅枝系著素帕。

帕角繡著蛇莓，裹住塊青藥杵，底壓著張麻紙："你的筆"。

藥杵還帶著溫，刻著祝氏家紋。

我摩挲著凹痕處的青苔，忽聞墻來搗藥聲。

石相擊的脆響，混著她低哼的吳地調(diào)："七月蛇莓紅，八月采蓼藍(lán)..."瓦當(dāng)霜漸濃，我發(fā)己竟數(shù)梅枝。

七朵梅，有二朵朝西。

就像今我袖藏著的秘密，總有要破繭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