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嵐村的冬像是被揉碎的冰晶砌的牢籠，風(fēng)卷著細(xì)雪從木板墻的縫隙鉆進(jìn)來，土炕的草席積起薄如糖霜的漬。

林硯跪炕邊，掌貼著妹妹林霜的額頭，那溫度像塊焐熱的寒冰，讓他指尖發(fā)顫。

“二，別難過……”二歲的姑娘勉扯動嘴角，咳出的血沫染紅了繡著山茶花的帕子——那是母親臨終前繡的，邊角還留著未拆的頭。

灶臺的藥吊子咕嘟作響，蒸的苦艾味混著雪氣，搖曳的油燈織張灰蒙蒙的，將年清瘦的身困央。

“吱呀——”木門被風(fēng)雪撞道縫，帶著冰碴的冷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吹得燈芯“噗”地暗了暗。

林硯慌忙起身關(guān)門，卻見兄長林蒼背著比還的柴捆立門，草笠邊緣垂著冰棱，青布衫的補結(jié)著冰晶，像被撒了把碎鉆。

“，你可算回來了！”

林硯趕緊接過柴捆，觸到兄長掌的繭比往更粗糲，“霜兒的咳疾又加重了，郎說非得冰棱草可……知道?！?br>
林蒼摘草笠，露出被寒風(fēng)吹得紅的額角，從懷掏出個油紙包，面躺著枚褐的藥丸，“鎮(zhèn)的游方郎給的，說能吊住氣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去，“過得用后山潭水服——們忌諱的那個潭?！?br>
兄弟倆對眼，都見對方眼底的遲疑。

青嵐村的都說，后山深潭是“祖宗的眼淚”，每逢初便泛著光，卻從沒敢去。

年前李漢的兒子失足掉進(jìn)去，撈來渾身纏著水藻，像是被潭底的拽過。

但此刻林霜的咳嗽聲像破了洞的風(fēng)箱，扯著兩的肺。

林硯摸向腰間的殘缺佩，刻著“蒼溪”二字的紋路掌燙出紅印——這是母親咽氣前塞給他的，說“帶著它，霜兒的病有救”。

他還記得母親臨終望著祠堂的方向，眼映著殘雪的光：“去枯井，你爹說那是回家的路……我去采藥?！?br>
林硯突然，“今晚是初，潭水該聚靈氣了，冰棱草說定長得正。”

林蒼抬想攔，卻見弟弟眼映著油燈的光，像淬了冰的火。

這個歲的年，從母親走后便學(xué)了熬藥、補瓦、用稻草繩編草鞋，此刻攥著佩的指節(jié)泛，像握著后根救命的稻草。

“我和你起去?！?br>
林蒼抄起柴刀，刀刃燈光閃過冷光，“把霜兒托付給王阿婆，半個辰就回?！?br>
雪越越急，后山徑被埋得只剩模糊的土埂。

林硯背著竹簍走前頭，忽然聽見頭頂來“咔嚓”聲，抬頭見碗粗的松樹被積雪壓彎了枝，冰晶簌簌掉落。

他剛要閃避，卻見兄長突然伸推他——“！”

枯枝砸雪地，濺起的冰碴子劃傷林蒼的腕。

林硯慌忙去扶，卻發(fā)兄長的袖早己磨破，露出的臂有道陳年舊疤，從肘彎延伸到腕，像條蜷縮的蛇——那是年前替他擋赤焰莊管事的皮鞭留的。

“沒事?！?br>
林蒼扯破布條纏住傷，忽然瞥見前方的冰瀑泛著幽藍(lán)光。

本該結(jié)冰的深潭央，竟有圈活水緩緩旋轉(zhuǎn)，水面倒映著半輪殘月，像只淬了霜的眼睛。

“潭水沒凍？”

林硯怔住。

記憶，母親曾他歲那年帶他來過，說“這是祖宗留的靈脈眼”，后來被族發(fā)，罰母親祠堂跪了。

此刻潭水升的霧氣竟帶著暖意，落臉像母親臨終前的。

他剛要靠近，腳的積雪突然崩塌！

林硯驚呼聲，整個墜入潭。

刺骨的寒意瞬間裹住身，他水掙扎，卻見佩發(fā)出光，殘缺處浮出位胡子者的虛，衣擺繡著溪水與山巒交織的紋路——正是祠堂斷墻殘缺的宗徽。

“輩可是蒼溪宗血脈？”

虛，聲音像浸了水的青銅鐘，“吾乃蒼溪宗末長蒼瀾，這佩是七寶之‘溪鏡’的殘片，封本宗入門法《溪訣》……”潭水突然變得溫?zé)?，林硯感覺有暖流順著佩紋路鉆進(jìn)眉，腦浮出晦澀的訣：“溪出岫，水潤靈樞，納周之氣，化陽……”他意識運轉(zhuǎn)，丹田處沉寂多年的寒意竟化作潺潺流水，順著經(jīng)脈游走。

“硯兒！”

潭邊來兄長的呼喚。

林硯猛然驚醒，發(fā)己趴潭邊的雪地，渾身濕透卻覺得冷，左臂的傷正以眼可見的速度愈合。

他抬頭望去，林蒼正握著柴刀警惕地望著西周，刀刃凝結(jié)的水珠竟懸半空，遲遲落。

“，你！”

林硯舉起佩，殘片的“蒼溪”二字此刻泛著光，“母親說的沒錯，這是修仙者的承！

潭水是靈脈眼，初子匯聚靈氣，剛才有位修士的虛……”林蒼的瞳孔收縮。

他記得父親臨終前曾抓著他的，泥地畫過類似的紋路，說“保護(hù)弟弟妹妹，祖宗的血能斷”。

此刻望著弟弟眼跳動的光，這個二歲的年忽然想起母親葬那，弟弟抱著霜兒跪雪地，后背挺得像根凍壞的竹。

“先采藥?！?br>
林蒼蹲身，指尖劃過潭水，水面竟泛起細(xì)的漣漪，“赤焰莊的月就要來逼遷，咱們得趕那之前……”他沒說完，目光落冰瀑方的巖縫——幾株半透明的草正從冰縫探出頭，頂端凝結(jié)的冰晶像未化的星子。

兄弟倆合力采冰棱草，回程路過祠堂。

斷壁殘垣風(fēng)雪矗立，龕的牌位早己褪，唯有門框的溪紋還清晰如初。

林硯忽然想起虛的話：“祠堂枯井塊磚，藏著《溪訣》殘頁?！?br>
他摸了摸腰間的佩，殘片與門框紋路輕輕振。

“，你說……”他望著兄長被風(fēng)雪打濕的鬢角，“咱們的是修仙者的后？”

林蒼沒回答，只是抬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這個動作像母親生前常的那樣，帶著暖意與量。

當(dāng)他們背著藥草回到家，王阿婆正坐炕邊給霜兒喂熱水，見冰棱草，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：“這是祠堂說的‘靈草’，當(dāng)年你娘說……”她忽然住了，目光落林硯腰間的佩，喉嚨動了動，終究沒再說什么。

深，霜兒喝藥汁后沉沉睡去。

林硯坐灶臺前，借著火光研究從潭底撿到的碎簡——那是墜入潭水粘佩的，刻著半幅經(jīng)脈圖，溪穴的位置正是佩貼合皮膚的地方。

“以意引氣，循溪脈……”他閉目盤膝，按照訣運轉(zhuǎn)氣息。

忽然，丹田處的暖流化作細(xì)流，順著指尖溢出，掌凝滴水珠，竟比雪還透亮，比星還璀璨。

“功了！”

他低呼聲，水珠“啪”地落灶臺，濺起細(xì)的火星。

隔壁來兄長身的聲音，他慌忙吹熄油燈，卻見窗紙映著己的子，掌的光像揣著顆月亮。

二正，雪停了。

林硯揣著母親留的簪，獨走進(jìn)祠堂。

蛛密布的龕前，他撬塊青磚，然發(fā)半卷羊皮紙，面畫著經(jīng)脈圖，穴位旁標(biāo)注著“溪穴靈樞”等字樣——與腦的訣完吻合。

“溪訣層，層引氣入，二層化氣為形，層……”他輕聲念著，忽然聽見祠堂來腳步聲。

慌忙將羊皮紙塞進(jìn)懷，抬頭見個素衣立門，鬢角沾著雪粒，腰間掛著個刻著藥草紋的錦囊。

“你是……”，聲音像融雪后的溪水，“青嵐村的？”

林硯怔住。

約摸八歲，眉梢沾著冰晶，眼睛卻亮如寒潭，腰間錦囊的紋路竟與他佩的溪紋有幾相似。

他意識伸護(hù)住腰間，卻見從袖取出個青瓷瓶：“我是落星鎮(zhèn)蘇家的，來收冰棱草，這是定?！?br>
“蘇家？”

林硯想起母親曾說，落星鎮(zhèn)的蘇家行醫(yī)，與青嵐村有舊。

他接過瓷瓶，觸到瓶身刻著細(xì)的溪紋，忽然想起虛說的“蒼溪宗與丹道家多有往來”。

“我蘇清瑤?！?br>
見他警惕，主動退后半步，“個月你兄長鎮(zhèn)賣柴，說妹妹得了寒癥，我便尋來?！?br>
她望向祠堂的斷壁，目光溪紋停留片刻，“這祠堂……可是蒼溪宗的舊址？”

林硯的跳漏了半拍。

母親臨終前叮囑過“莫對蒼溪二字”，可眼的溫和讓他想起母親熬藥的。

他猶豫片刻，點了點頭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蘇清瑤的指尖輕輕劃過龕的紋路：“我家的《丹經(jīng)》過，蒼溪宗以水為基，宗徽如溪繞山?！?br>
她忽然從袖取出半塊佩，與林硯腰間的殘片紋路相合，“這是我母親臨終前給的，她說若青嵐村見到相似的佩，便要相助?！?br>
兩塊殘相觸的瞬間，祠堂的溪紋突然亮起光。

林硯見蘇清瑤的耳尖發(fā)紅，卻聽她正道：“我需要冰棱草救母親的命，而你……”她望向他腰間的佩，“需要丹道家的庇護(hù)。

咱們個交易如何？

你給我冰棱草，我教你辨別靈草，還能幫妹調(diào)理寒癥?！?br>
年望著眼跳動的光，忽然想起昨潭水倒映的月亮。

他知道，這個風(fēng)雪相遇的姑娘，未來的歲月，為他守靈脈、護(hù)蒼生的路，堅實的后盾。

“?！?br>
他伸出，掌的水珠尚未完消散，“我林硯，青嵐村的林硯?！?br>
蘇清瑤握住他的，觸感比想象更溫暖。

她見年袖露出的溪紋佩，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：“清瑤，若遇蒼溪血脈，便隨他去罷——咱們蘇家的丹道，本就是從溪訣衍生的。”

雪又始了，卻比昨溫柔許多。

祠堂的空地，兩個身并排而立，腳的積雪被踏出深淺的腳印。

蘇清瑤忽然指著遠(yuǎn)處的潭水：“你，潭水的霧氣往村飄，今年的冬，或許那么冷了?！?br>
林硯望去，只見茫茫的雪地，潭水升的霧氣正化作細(xì)流般的光帶，緩緩漫過青嵐村的屋頂。

他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：“溪水繞山，終歸。”

而此刻，他掌的暖意，眼的光，兄長背的柴，妹妹枕邊的帕子，都這寒，織了張比冰雪更堅韌的。

這，當(dāng)林硯灶前練習(xí)引氣，忽然聽見腦響起蒼的聲音：“子，赤焰莊的管事明進(jìn)村，他們腰間的火紋佩，是當(dāng)年背叛蒼溪宗的叛徒后裔……”他攥緊佩，望向窗。

雪知何停了，祠堂的斷墻，溪紋月光發(fā)亮，像訴說個沉睡年的故事。

而他知道，屬于青嵐村、屬于蒼溪宗、屬于他們兄妹的故事，才剛剛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