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——月亮出來照山崖，妹繡背扇等來，針縫斷根骨，怎奈新郎是別家……”。

晨霧像未擰干的棉絮，裹著吊腳樓的飛檐山腰間漂浮。

王妹的歌聲從青石板路漫出來，正井臺邊擔(dān)水的李阿婆，木桶的山泉水潑濕了繡著八角花紋的綁腿——那調(diào)子太苦了，苦得像摻了隔的包谷酒，連寨子的狗都趴墻根兒嗚嗚地哼。

她蹲家吊腳樓前級臺階，膝蓋抵著青石板的裂縫。

這方磨得發(fā)亮的石板曾是阿媽納鞋底的地方，如今了她握著繡繃。

靛藍的絲竹繃子蜿蜒，本該繡作比翼飛的鴛鴦，此刻卻翅膀邊緣洇出幾縷，像被火舌舔過的痕跡——那是按照城建材店板娘的要求，鴛鴦腳爪繡“李俊生”個字，用的是從省城捎來的絲，晨霧泛著冷硬的光。

“哎——月亮出來照山崖，妹繡背扇等來……”尾音拖得長，晨霧打了個旋兒，驚飛了檐角筑巢的斑鳩。

妹指尖劃過繡布的針腳，突然觸到處凸起的頭，那是昨晚哭瞎了眼縫錯的針腳，拆了又補，布料便留了個淺褐的疤，像落鴛鴦翅膀的滴淚。

這背扇的料子是阿媽臨終前從陪嫁箱底出來的，靛藍染缸浸了七七西的粗布，經(jīng)緯間還藏著細碎的，是阿爸當(dāng)年山越嶺從苗寨來的聘禮。

布依兒的背扇，原該繡著八字，針腳藏著“生同衾死同穴”的誓約，可如今……“妹！”

二狗娃的聲音從苞谷地那頭來，帶著晨露的潮氣。

他踩著露水穿過青石板路，褲腳卷到膝蓋，露出被米葉劃出道道紅痕的腿，解鞋的前掌破了個洞，露出凍得發(fā)紅的腳趾——這鞋原是工地發(fā)的勞保鞋，他卻拿給寨子跑運輸?shù)闹?，了兩卷靛藍和半塊蜂蠟。

妹著他肩扛的鋤頭晨霧搖晃的子，突然想起年前趕場，他也是這樣扛著新的繡繃，集市入等了她個辰，額角的汗把藍布衫浸出個深印子，卻笑著說“礙事，你挑比耍猴還有意思”。

“這鴛鴦……咋長著別的臉？”

二狗娃蹲來，鋤頭磕青石板發(fā)出悶響。

他指尖劃過繡繃邊緣，觸到妹指甲掐出的月牙印，喉結(jié)動了動，沒敢去她垂膝頭的睫——那面還沾著昨未干的淚痕，像只怕見光的蝴蝶。

繡布的他掌硌出紅印，他認得這，個月鎮(zhèn)見過，建材店板娘正拿著這種逼妹的爹按印，說“繡夠幅背扇，債就筆勾銷”。

妹猛地攥緊繡繃，竹繃子邊緣的刺扎進掌。

她盯著二狗娃鞋跟磨得發(fā)亮的鐵釘——那是他己用鐵絲纏的，為了多撐些子。

去年冬月，阿爸采石場摔斷了腿，是二狗娃半背著他了道梁，到鎮(zhèn)衛(wèi)生院。

住院費是二狗娃挨家挨戶借的，也是他工地扛水泥，晚摸編竹筐，用個月夠了筆藥。

可如今，建材店板說“債用還了，把閨嫁過來”，這話像塊滾水潑過的炭，堵妹喉頭，吐出，咽。

“?！?br>
妹別過臉，盯著墻根處新冒的蕨芽。

那是阿媽生前愛的植物，說蕨芽卷著的樣子像未展的繡繃。

她忽然想起阿媽臨終前的，瘦得像曬干的絲瓜瓤，卻緊緊攥著她的腕，說“妹啊，背扇要繡得密實些，娃娃的屁股經(jīng)起風(fēng)……”可阿媽知道，她要繡的背扇，背的是己的娃娃，是屁股坐垮了她家新房的債務(wù)——前年蓋吊腳樓，木料夠，阿爸跟建材店賒了塊青磚，滾到如今，竟了要拿閨的債。

二狗娃突然伸，指尖掠過繡布的“李俊生”個字。

這個字用繡得格醒目，像道釘棺木的銅釘。

他認得這名字，鎮(zhèn)建材店板的兒子，個月著輛西個輪子的鐵殼子進寨，喇叭聲驚飛了樹的斑鳩，皮鞋踩青石板咔咔響，盯著妹的眼像盯著貨架的花布。

“他們說……”二狗娃的聲音低去，像被露水打濕的火柴，“說你個月就要過禮了？”

青石板來螞蟻爬動的窸窣聲。

妹數(shù)著二七只螞蟻爬繡繃，突然笑了，笑得肩膀首顫：“過禮？

他們說要抬二抬禮，是絲頂針，還有能照見的穿衣鏡?！?br>
她指尖劃過，突然刺痛難忍——那尾的針還懸半空，針尖凝著血珠，像顆掉靛藍布的紅豆。

“可你知道嗎？”

她忽然抬頭，眼睛亮得可怕，“那穿衣鏡照出來的，是我的臉，是他們家堆倉庫的青磚，是壓阿爸腿的石膏板，是你工地扛了半年的水泥袋！”

二狗娃猛地站起來，鋤頭差點碰墻角的靛藍染缸。

染缸是阿爸親打的，面泡著新采的蓼藍葉，本該用來給妹繡嫁衣，如今卻泛著渾濁的泡沫。

他記得去年秋，妹蹲染缸前教他辨，說“靛藍要等，頭青太淺，青太濃，唯有二青像雨后的”，那她腕還戴著阿媽給的鐲子，碰著染缸邊緣叮當(dāng)響。

鐲子沒了，了建材店板娘硬塞的鐲子，戴妹腕像道枷鎖。

“我去鎮(zhèn)找過周。”

二狗娃突然，聲音帶著勁，“他說周有輛拉木料的貨去省城，我……我想跟去打工，聽說建筑工地能掙二塊?！?br>
他蹲來，指尖撫過妹背的針痕，“再攢半年，說定能把債還清，你……來及了！”

妹突然尖，驚得染缸的蓼藍葉起漣漪。

她扯過繡繃，晨霧劃出細碎的光，“他們說個月就要抬花轎，說再拖去，阿爸的藥就斷了，說……”她的聲音突然哽住，盯著繡繃被淚水洇的靛藍，像片浸了血的，“說你再敢往我家繡，就打斷你的腿！”

山風(fēng)突然卷著晨霧涌進巷子，吹得吊腳樓的木樓梯吱呀作響。

妹見巷晃出個，是建材店的賬房先生，夾著個皮本子，布鞋沾著城的浮灰。

她猛地把繡繃藏身后，指尖還捏著那根穿了的針，像握著后的武器。

賬房先生咳嗽兩聲，掏出張印著紅喜的帖子：“王姑娘，該量尺寸了，板娘說婚紗要掐腰的，跟畫報的新娘子似的。”

二狗娃的拳頭捏得咯咯響，指縫滲出泥星子——那是剛才苞谷地薅草沾的。

他著賬房先生遞過來的帖子，紅紙的燙字像燒紅的炭塊，烤得他眼眶發(fā)疼。

妹接過帖子，腕的鐲子滑到肘彎，露出道青紫的淤痕，那是前板娘來“嫁妝”掐的，說“皮膚才能襯得起絲”。

“知道了?！?br>
妹的聲音突然靜來，像結(jié)了冰的河面。

她把繡繃膝蓋，重新穿針引，晨光格刺眼，“勞煩跟板娘說，鴛鴦的眼睛明就能繡完?！?br>
賬房先生滿意地點頭，轉(zhuǎn)身皮鞋跟刮過青石板，留道印子，像道遠擦掉的傷疤。

二狗娃著妹低頭刺繡的側(cè)臉，發(fā)絲垂來遮住眼睛，只得見顫動的睫，像只怕死的蝶。

他忽然想起候，兩后山摘刺梨，她被尖刺劃破指，卻笑著把血珠抹他背，說：“這樣我們就同血了，以后你娶我，背扇就繡你的八字”。

那的陽光多啊，照得她辮子的紅頭繩像團火苗，而，那團火被絲澆滅了，只剩煙屁股似的火星，晨霧明明滅滅。

“妹，我……”二狗娃剛，就被妹抬打斷。

她指尖劃過繡布的，突然笑了，笑得比哭還難：“二狗，你說這鴛鴦要是繡錯了，能拆嗎？”

沒等他回答，她就用針尖挑，可那比還韌，挑斷根，又牽出根，反而靛藍布留補似的痕跡。

“你，”她舉起繡繃，斷處的鴛鴦像折了翅膀，“錯了就是錯了，拆得，補得，只能跟著這錯，走到頭?！?br>
山霧漸漸散了，陽光終于爬吊腳樓的飛檐。

妹見家門楣的桃符，那是阿爸去年新的，寫著“谷登”，可如今谷倉只剩半袋包谷，阿爸的藥罐卻占了半張桌子。

她低頭著繡繃，陽光露出破綻——所謂的“李俊生”，其實是用打底，面裹了層箔，輕輕刮就露出底的，像層虛偽的皮。

“晚來后山吧?！?br>
二狗娃突然說，聲音低得只有兩能聽見，“我挖了些草藥，給耶(布依族方言：爸爸的堂弟稱為耶）敷腿傷?！?br>
他指的是妹的爹，從摔斷腿后，只能靠草藥止痛。

妹沒抬頭，只是捏緊了繡針，針尖“李俊生”的“生”字戳出個洞，像只流淚的眼。

她知道，后山的歪脖子樹，埋著她和二狗娃的“定物”——歲那年，他把撿到的銅頂針埋樹，說等長了她的繡繃。

賬房先生的腳步聲漸漸遠去，巷子來李阿婆罵雞的聲音。

妹忽然站起身，繡繃的纏住了她的衣角，她扯得太急，布料撕道子，露出底阿媽繡的暗紋——那是排的蕨芽，沿著布邊生長，像遠走出的山路。

她低頭著腕的鐲子，突然覺得可笑，這鐲子比阿媽留的鐲重倍，卻涼倍，戴，連血脈都凍住了。

“二狗，”她忽然轉(zhuǎn)身，把繡繃塞進修花籃，籃底還躺著半塊沒用完的蜂蠟，“你說，要是我把這背扇燒了，是是就用嫁了？”

二狗娃著她眼跳動的光，那是他悉的、倔的光，像當(dāng)年敢徒抓菜花蛇的丫頭。

可他知道，燒了背扇，燒了債，燒了阿爸的藥，燒了建材店板停寨的鐵殼子。

“別犯傻?！?br>
他伸碰了碰她的肩膀，像碰易碎的瓷器，“等我攢夠了……說得聽！”

妹突然打斷他，聲音帶著哭腔，“你攢？

你拿什么攢？

拿命嗎？

你以為他們等？”

她指著遠處寨，那停著輛灰的面包，身沾著進城的塵土，正是建材店板的，“昨他們把聘禮抬來半，說是‘前認親’，你知道是什么嗎？

是兩箱西藥，夠阿爸半年，還有……”她突然哽咽，從懷掏出個油紙包，面是幾卷靛藍，“還有這個，說是‘諒你愛繡花’，可你知道嗎？

這浸了硫磺，繡了爛！”

二狗娃猛地奪過卷，近聞見淡淡的硫磺味，像曬干的尸水。

他想起周妹說起了疹子，還說是被蕁麻扎的，原來……他突然轉(zhuǎn)身，把卷砸向墻角的染缸，靛藍水濺起，陽光劃出道傷的虹。

妹著漂水面的，突然蹲來笑，笑得肩膀首顫：“沒用的，二狗，他們早就算計了，連我的繡，都是帶刺的?！?br>
巷子來汽發(fā)動的聲音，是建材店的面包要走了。

妹抹了把臉，從繡花籃出賬本——那是阿爸摔斷腿后，她筆筆記的債，每頁都畫著歪歪扭扭的磚頭像，每頁都被紅筆打了叉，畫著的“嫁”字。

她摸著賬本的折痕，突然想起阿媽臨終前的話：“妹啊，背扇要繡得密，針腳要藏得深，就像的話，說得，就得藏著?！?br>
“晚我去后山。”

她忽然抬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把阿爸的草藥帶來，還有……”她猶豫了，從脖子摘阿媽給的項鏈，塞進二狗娃，“把這個當(dāng)了吧，點藥?！?br>
二狗娃想推回去，卻見她腕的鐲子陽光閃著冷光，像道遠褪去的咒印。

晨霧散盡，妹又始繡了。

她指間穿梭，每針都刺得指尖發(fā)疼，卻比過的疼。

她盯著繡布漸漸型的鴛鴦，突然發(fā)勾出的輪廓，竟像了建材店板兒子的臉——眼皮，厚嘴唇，笑起來露出牙，那鎮(zhèn)遇見，他說“你繡的背扇，以后給我兒子用”，語氣像說“你是我的物件”。

巷來腳步聲，是寨子的王阿公拄著拐杖經(jīng)過，見她的繡繃，嘆了氣：“孽啊，布依的背扇，怎的繡了漢的名字？”

妹沒抬頭，只是把針腳藏得更深，讓“李俊生”個字嵌進布，像嵌進她的骨頭。

阿公走后，她摸了摸繡繃邊緣，那藏著她繡的字——“二狗娃”，用的是細的靛藍，仔細，只當(dāng)是鴛鴦翅膀的紋路。

頭升到吊腳樓尖，妹終于繡完了鴛鴦的眼睛。

勾的眼尾向挑，像隨要飛走，卻被繡的鎖鏈纏住了爪子——那是她故意繡的，藏翅膀，細發(fā)了。

她摸著這處針腳，忽然覺得這鴛鴦像了己，被捆著，被鎖著，飛出嘎王寨的山，卻也落進二狗娃的田。

傍晚，妹把繡繃收進陪嫁箱，發(fā)箱底還壓著件半品的男式對襟衫，是給二狗娃繡的，領(lǐng)處繡著的蕨芽，袖是他喜歡的靛藍。

她摸著冰涼的箱板，突然聽見窗來汽喇叭聲，建材店的面包又回來了，燈掃過吊腳樓的木墻，像道慘的刀光。

她吹滅油燈，摸著走出吊腳樓。

青石板的露水打濕了布鞋，遠處來二狗娃的咳嗽聲，像暗號般短促。

后山的路她走了遍，每塊石頭的位置都刻，可今晚的路格難走，仿佛每步都踩著己的繡，纏團，扯得她喘過氣。

歪脖子樹，二狗娃正蹲著搗草藥，石臼撞擊的聲音混著蟲鳴。

妹見他腳邊著個布袋，面裝著她的項鏈，還有半塊硬得像石頭的苞谷餅——那是他的晚飯。

月光透過樹葉灑他肩，照見補摞補的藍布衫，那是阿媽生前給他縫的，針腳細密得能擋住山風(fēng)。

“阿爸今些了嗎？”

二狗娃抬頭，的搗藥杵停半空，月光給他的睫鍍了層邊。

妹點頭，沒說阿爸見聘禮，把搪瓷缸摔地，說“我王家的閨，賣”，可藥罐的止痛藥只剩顆了。

她蹲來，幫他篩草藥，指尖觸到他掌的繭，比去年厚了倍，那是扛水泥袋磨出來的。

“妹，”二狗娃突然搗藥杵，從懷掏出個油紙包，“給你的?！?br>
打，是包繡，靛藍的，帶著淡淡的草木，是鎮(zhèn)的，是他己采的蓼藍葉，跟著寨的染匠學(xué)的古法染。

妹摸著卷，突然想哭——這才是她悉的靛藍，像雨后的空，像阿媽染缸的春，而是建材店那些浸了硫磺的毒。

“我跟著染匠學(xué)了個月，”二狗娃撓撓頭，耳尖發(fā)紅，“他說靛藍要曬七次，浸次，才能褪?！?br>
他著妹把卷貼臉，突然輕聲說，“等我學(xué)了藝，就能個染坊，你繡的背扇，就用咱們己染的布，繡咱們己的字。”

妹抬頭，見他眼映著的月光，比何都亮。

她突然想起歲那年，他把銅頂針埋樹，說“等我攢夠了，就來娶你”，那的月亮也是這么亮，照得他的眼睛像兩深井，能照見她的倒。

可，井落滿了，照見倒，只得見己扭曲的臉。

“二狗，”她突然抓住他的，把那包靛藍塞回去，“帶著這些走吧，去省城，去更遠的地方，別再回來了?！?br>
二狗娃愣住，想抽回，卻被她攥得更緊，“他們過你的，你沒見賬房先生今你的眼？

像塊礙眼的石頭，遲早要搬?！?br>
山風(fēng)掠過樹梢，來遠處寨子的狗吠。

二狗娃著妹眼的淚光，突然明，她是要趕他走，是怕連累他。

可他怎么能走？

他的根嘎王寨，這片長著靛藍和蕨芽的土地，更妹的眼睛。

“我走，”他反握住她的，指尖的繭擦過她掌的針痕，“就算他們打斷我的腿，我也要爬著來你繡背扇?！?br>
妹突然笑了，帶著淚的笑，像梨花的雨。

她松，從懷掏出那本債冊，到后頁，面用靛藍筆寫著“二狗娃，欠妹針”，那是候他借她繡繃記的。

“還記得嗎？”

她摸著那行字，“你說等長了，要連本帶還我。”

二狗娃點頭，喉結(jié)滾動：“記得，我欠你輩子的繡?！?br>
月光忽然被烏遮住，山風(fēng)變得冷冽。

妹聽見遠處來汽聲，光束掃過后山的樹林，像探照燈找什么。

她猛地站起來，把債冊塞進二狗娃：“走，他們來了！”

然，片刻后來男的吆喝聲：“見王妹沒？

板娘說該試婚紗了！”

二狗娃想拉她起躲，卻被她推。

妹從懷掏出那包靛藍，塞進修花裙的暗袋：“替我收著，等哪的能繡己的背扇，再還給我。”

她說著，轉(zhuǎn)身走向山坡，月光從縫漏出來，照見她腰間的繡花袋晃啊晃，像只想要飛走的鳥。

“妹！”

二狗娃的呼喚被山風(fēng)扯碎。

妹沒回頭，只是加腳步，繡花鞋踩過帶露的蕨芽，留串串腳印。

她知道，今晚過后，寨子出流言，說她和二狗娃后山，說她守婦道，可那又如何？

反正她的背扇己經(jīng)繡了別的名字，反正她的婚期己經(jīng)寫進了紅帖子，反正……反正，她指尖還留著二狗娃給的靛藍的草木，那是比何都珍貴的味道。

她摸著腰間的繡花袋，面裝著半塊沒完的苞谷餅，是二狗娃硬塞給她的，說“餓了就，別省”。

汽燈光越來越近，她忽然停住腳步，抬頭望著山頂?shù)脑铝痢禽啽怀快F割破過、被烏遮擋過的月亮，此刻正努力從縫鉆出來，把清輝灑嘎王寨的吊腳樓，灑她未繡完的背扇，灑山腳那棵埋著銅頂針的歪脖子樹。

繡她腰間的布袋輕輕顫動，像未寫完的書，像未說出的誓言。

妹知道，這繡劫，她躲過，逃脫，但至，交織的牢籠，還有縷靛藍的光，藏她的針腳，藏二狗娃的掌，藏歪脖子樹的泥土，等著有朝，抽枝發(fā)芽，出比月光更亮的花。

更深了，吊腳樓的燈火次熄滅，只有妹的窗還亮著星子光，像顆釘幕的針，繡著誰也懂的事。

繡繃的鴛鴦油燈出子，勾的眼睛發(fā)亮，仿佛盯著窗的山路，盯著那個扛著鋤頭、穿著破解鞋的身，正沿著青石板路，步步走向未知的明，走向藏著靛藍和銅頂針的未來。

而繡仍穿梭，針，，繡的是別的名字，藏的是己的魂靈。

嘎王寨的晨霧，背扇的針腳間，兩個年輕的跳，這場繡劫，才剛剛拉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