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年的七月，沅陵的雨像是漏了的，連了半月沒歇腳。

沈念背著半舊的帆布包，深腳淺腳踩泥濘的山路，額前的碎發(fā)被雨水黏臉，遮住了半眼睛。

包只有兩件洗衣裳，還有張被塑料紙仔細(xì)裹著的照片——那是她弟弟沈望歲的樣子，眉眼間還帶著年的青澀。

個月前，弟弟跟著鎮(zhèn)的貨郎進(jìn)山收山貨，從此沒了音訊。

有說見貨郎的驢了落坡，也有說姐弟倆本就是本地，怕是卷著跑了。

沈念信，她打跟弟弟相依為命，弟弟絕丟她。

揣著僅有的積蓄，她路打聽著往沅陵來，聽說落坡就石坪村附近，便鐵了要找到他。

雨越越，山間的霧氣濃得化，路兩旁的竹林被風(fēng)吹得嗚嗚作響，像是有暗處哭。

沈念的草鞋早就濕透了，冰冷的泥水順著鞋往灌，腳底板磨出的水泡怕是己經(jīng)破了，每走步都鉆地疼。

她咬著牙掏出懷的窩頭，硬邦邦的，被雨水泡得發(fā)漲，咬去渣子硌得喉嚨生疼。

“轟隆——”聲悶雷頭頂，沈念嚇得個靈，的窩頭滾落泥水。

她慌忙去撿，卻見遠(yuǎn)處的山坡突然滾澄澄的泥水，像條憤怒的龍，裹挾著斷枝碎石，朝著山路涌來。

“山洪！”

這兩個字剛從喉嚨擠出來，沈念就被股的力量掀地。

她想抓住身邊的竹子，可濕滑的竹身根本握住，整個像片葉子似的被泥水卷著往前沖。

帆布包早就見了蹤，那張照片也知被沖到了哪，她張著嘴想喊“阿望”，卻被灌了滿滿嘴泥。

意識模糊的后刻，她像撞到了塊堅硬的石頭，隨即陷入邊的暗。

再次睜眼，沈念發(fā)己躺間低矮的土屋。

屋頂是黢黢的木梁，掛著幾串干癟的米和紅辣椒，墻角堆著半捆柴火，空氣彌漫著股霉味和煙味。

身的濕衣服被了件灰撲撲的粗布褂子，寬得晃蕩，袖還沾著明的漬。

她掙扎著想坐起來，卻發(fā)渾身骨頭像散了架，后腦勺陣鈍痛。

“醒了？”

個粗嘎的男聲門響起。

沈念轉(zhuǎn)頭望去，只見個滿臉胡茬的男斜倚門框，穿著件沒系扣的藍(lán)布衫，露出黝的胸膛，把玩著個空酒葫蘆，眼渾濁地打量著她。

“這是……哪？”

沈念的聲音嘶啞得厲害，喉嚨干得像要冒煙。

“石坪村?！?br>
男走進(jìn)來，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，“子王，前山腳把你撿回來的。

算你命，沒被山洪沖去喂魚?！?br>
沈念咯噔。

石坪村？

她要找的落坡就這附近？

她掙扎著想：“我弟弟……我要找我弟弟……找啥找？”

王耐煩地啐了，“命都沒了還找弟弟？

告訴你，你這條命是子救的，往后就得聽子的?！?br>
他說著，伸就要去摸沈念的臉。

沈念嚇得猛地往后縮，撞到了墻，疼得倒抽冷氣：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
王被她的反應(yīng)逗笑了，露出的牙齒：“干什么？

子花了塊從販子把你‘’回來的，你說干什么？

往后你就是子的婆娘，給子洗衣飯，生娃暖炕！”

“販子？”

沈念腦子“嗡”的聲，像是被重錘砸，“我是……我是來找弟弟的……你我走！”

“你走？”

王臉沉，前把攥住沈念的胳膊，力氣得像要捏碎她的骨頭，“進(jìn)了子的門，還想走？

告訴你，這石坪村，子說二！”

沈念疼得眼淚都出來了，卻死死咬著唇肯出聲。

她著王那張猙獰的臉，著這西壁漏風(fēng)的土屋，突然明過來——她是被救了，是掉進(jìn)了另個深淵。

屋的雨還，敲打著破舊的窗欞，發(fā)出調(diào)的聲響。

沈念望著窗灰蒙蒙的，像被灌滿了冰水。

阿望，姐姐找到你了。

她知道，此刻村頭的農(nóng)機(jī)站，個穿著沾滿油的工裝的年輕男，正蹲機(jī)旁，拿著塊抹布，反復(fù)擦拭著把扳。

他聽見了王家來的爭執(zhí)聲，眉頭皺了皺，卻終究只是低頭，繼續(xù)的活計。

叮當(dāng)?shù)那脫袈曈觎F散，像顆入深潭的石子，沒起多漣漪，卻某個角落，悄悄埋了伏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