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纏州的。

陳望舒坐顛簸的考斯，指尖意識地劃過窗的雨痕。

玻璃，漢江的水路燈泛著暗，像匹被揉皺的舊綢緞，裹著這座城市的呼沉沉起伏。

司機鄭緩了速，引擎的嗡鳴低了去，只剩雨刷器左右擺動的節(jié)奏，嗒，嗒，像敲的鼓點。

“陳書記，過了前面的漢江橋，就進(jìn)州地界了?！?br>
鄭的聲音帶著翼翼的恭敬。

他是省委辦公廳的，被臨派來這位新市委書記，路沒敢多說句話，只后鏡悄悄打量過幾次——這位剛過的領(lǐng)導(dǎo)，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，鬢角卻有幾縷藏住的，眼鏡片后的眼睛總像蒙著層霧，切緒。

陳望舒“嗯”了聲，目光從江面收回來，落膝頭的文件夾。

封面是燙的“州市匯報”，邊角己經(jīng)被他摩挲得有些發(fā)。

前省委常委，省委書記拍著他的肩膀說“望舒，州是漢江的門，交給你，我”，他握著那份命書的，也是這樣發(fā)潮。

過橋，雨突然了。

豆的雨點砸頂，噼啪作響，像是有數(shù)只急促地叩門。

陳望舒摘眼鏡，用指腹按了按酸脹的穴。

機袋震動起來，是妻子許晴發(fā)來的信：“到了嗎？

我把書房的燈給你留著?！?br>
后面跟著個月亮的表。

他指尖懸屏幕，想回句“了”，卻又停住。

許晴是省報的記者，跑了年政，比誰都懂“新官”這西個字的量。

他們結(jié)婚二年，從縣委院的筒子樓到如今的省家屬院，她總能他失眠的端來杯溫奶，卻從多問句工作的事。

就像此刻，她明明知道他今晚回家，卻還是留了那盞燈。

“嘀——嘀——”兩聲急促的喇叭打斷了思緒。

考斯右側(cè)，輛奧迪突然變道，幾乎擦著身沖了過去。

鄭猛打方向盤，輪胎濕滑的路面發(fā)出刺耳的尖。

陳望舒意識地扶住文件夾，抬頭，正見奧迪后座的窗降，張帶著笑意的臉探了出來。

“陳書記！

路辛苦了！”

聲音隔著雨幕來，帶著點刻意的熱。

陳望舒認(rèn)出那是州市委常委、副市長林岳峰。

資料寫著，林岳峰是州本地，從鄉(xiāng)鎮(zhèn)文書步步到副市長，管經(jīng)濟，是出了名的“來事”。

他怎么這？

奧迪很慢速度，與考斯并排行駛。

林岳峰的臉始終貼窗，笑容路燈忽明忽暗：“知道您今晚到，我跟辦公室的同志說，須來接！

州的雨，就是這樣，著急，其實是給您接風(fēng)呢！”

陳望舒推門，林岳峰己經(jīng)撐著傘站雨了。

他比照片著更矮些，胖的身材裹深西裝，褲腳卻沾著泥點，像是剛從什么偏僻地方趕過來。

“陳書記，可算把您盼來了！”

他伸過來，掌溫?zé)幔盏煤苡昧Γ氨緛硐胨俚?，怕您嫌張揚，就守這兒了?！?br>
雨絲斜斜地打臉，帶著點涼意。

陳望舒著林岳峰被雨水打濕的額發(fā)，突然想起省委組織部領(lǐng)導(dǎo)的話：“州的水，深。

林岳峰這個，你得琢磨。”

“林副市長太客氣了。”

陳望舒握住他的，語氣淡，“這么晚了，用興師動眾?！?br>
“應(yīng)該的，應(yīng)該的！”

林岳峰笑著松，側(cè)身指了指奧迪，“都備了，您坐我的，考斯讓鄭著跟后面？”

陳望舒搖頭：“用麻煩，就坐考斯挺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走向己的，眼角的余光瞥見林岳峰臉的笑容僵了瞬，隨即又被更熱絡(luò)的表覆蓋。

“那我跟您輛！

正路跟您匯報匯報州的況。”

林岳峰麻地收了傘，鉆進(jìn)考斯的副駕駛，還忘回頭對奧迪司機喊，“王，跟緊點！”

的氣氛頓變得有些妙。

鄭識趣地調(diào)低了音，林岳峰卻打了話匣子，從州的GDP增速講到發(fā)區(qū)的新項目，話話都是“績”，偶爾到問題，也總用“瑕疵正解決”筆帶過。

陳望舒沒怎么搭話，只他說到“舊城改項目進(jìn)展順”，忽然問：“聽說城西那塊地，拆遷有點阻力？”

林岳峰的聲音頓了，隨即笑道：“，個別釘子戶而己！

主要是想多要些補償。

趙總那邊己經(jīng)協(xié)調(diào)了，問題?！?br>
他到的“趙總”，是州集團(tuán)董事長趙，州的房地產(chǎn)商，也是舊城改項目的承建方。

資料說，林岳峰和趙是“交”。

陳望舒“哦”了聲，目光重新向窗。

雨勢漸，街道兩旁的路燈亮得有些昏沉，偶爾能到掛著“拆遷”牌子的房子，墻皮剝落，像張張皴裂的臉。

他想起前幾到的信訪材料，有封匿名信寫著：“城西拆遷，血債血償?！?br>
字跡潦草，卻透著股勁。

“陳書記以前沒來過州吧？”

林岳峰試圖個話題，“我們州雖然，但有山有水，尤其是秋的棲山，紅葉得很！

等您忙完這陣，我陪您去轉(zhuǎn)轉(zhuǎn)?！?br>
“以后有機的?！?br>
陳望舒的落路邊個蜷縮的身。

那是個拾荒，正蹲垃圾桶旁找著什么，破草帽遮住花的頭發(fā)，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。

考斯駛過他身邊，恰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映著燈的光，像兩星將滅的火。

陳望舒的猛地沉。

到市委招待所，林岳峰的機響了。

他了眼來顯示，起身走到門邊接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但“趙總擺別出子”幾個詞還是飄進(jìn)了陳望舒耳朵。

掛了話，林岳峰臉的笑容有些然：“家的事，讓您見笑了?！?br>
陳望舒沒接話。

停招待所門，早有工作員撐著傘等那。

林岳峰搶先，拉陳望舒那邊的門：“陳書記，您先休息，明點，班子員市委議室等您。

我己經(jīng)讓辦公室把資料都準(zhǔn)備了。”

“辛苦你了。”

陳望舒，聞到他身有股淡淡的酒氣，混雜著雨水的味道，有些刺鼻。

“應(yīng)該的！

那我先走了，有事您隨我?！?br>
林岳峰躬身道別，轉(zhuǎn)身鉆進(jìn)奧迪，的尾燈很消失雨。

招待所的房間很寬敞，陳設(shè)簡，桌著嶄新的茶具。

陳望舒倒了杯熱水，坐窗邊的沙發(fā)，著窗的雨慢慢停了。

遠(yuǎn)處的市委樓沉沉的，像頭蟄伏的獸，只有頂樓的幾扇窗戶還亮著燈。

他拿起機，給許晴回了條信：“到了，切安?！?br>
想了想，又加句，“別擔(dān)。”

機，他從文件夾抽出張照片。

那是二年前，他剛到縣委當(dāng)副書記拍的，穿著洗得發(fā)的山裝，站田埂，身后是燦燦的稻浪。

那的他總覺得，只要肯干，就沒有解決了的問題。

走廊來腳步聲，接著是輕輕的敲門聲。

陳望舒起身門，門站著個穿襯衫的，捧著摞文件，頭發(fā)束落的尾，眼鏡后的眼睛很亮。

“陳書記，我是市委秘書長蘇曼，給您明的議議程?！?br>
她的聲音很靜，沒有多余的寒暄。

陳望舒?zhèn)壬碜屗M(jìn)來。

蘇曼把文件桌，目光速掃過房間，后落陳望舒的照片，眼幾可察地動了。

“蘇秘書長辛苦了。”

陳望舒收起照片，“這么晚了還麻煩你跑趟?！?br>
“應(yīng)該的?！?br>
蘇曼的他臉停留了兩秒，似乎想說什么，終只是道，“議材料我都按您的習(xí)慣標(biāo)了重點，有清楚的地方，您隨我。”

蘇曼轉(zhuǎn)身離，陳望舒忽然問：“城西拆遷的事，你怎么？”

蘇曼的腳步頓住了。

她沒有回頭，聲音從肩膀方飄過來，帶著點冷意：“陳書記，州的事，復(fù)雜。

您剛到，還是先休息。”

門輕輕合，房間又恢復(fù)了安靜。

陳望舒走到窗邊，著蘇曼的身消失招待所的回廊盡頭。

月光從縫鉆出來，照市委樓的尖頂，泛著層冷光。

他拿起桌的議議程，頁就是班子員的名。

林岳峰、蘇曼、紀(jì)委書記、組織部長……個個名字后面，似乎都藏著見的故事。

機再次震動，這次是條陌生號碼的短信，只有個字：“林岳峰?！?br>
陳望舒盯著那行字，指尖屏幕懸了很。

窗的漢江，聲地流淌著，像是訴說著這座城市為知的秘密。

他知道，從踏入州的這刻起，有些事，己經(jīng)由得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