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洛府的春總是比別處更雅致幾。

墻黛瓦圈住數(shù)畝地，回廊曲，水瀾，太湖石堆疊出嶙峋的意境。

西府棠得正盛，粉花瓣落進(jìn)曲水流觴，打著旋兒漂過聽雪堂前的青石階。

這每塊匾額都透著年書浸潤出的氣度，連掃地的婆子都能隨吟兩句《花間集》。

二房嫡洛婉嫣坐臨水的靠，指尖撫過焦尾琴后縷余音。

月襦裙綴著暗紋，隨著她收的動(dòng)作流水般瀉，腕間翡翠鐲子清透如水。

歲的像初綻的蘭，眉目如畫，氣質(zhì)沉靜，此刻卻望著池游魚出。

“姑娘彈得越發(fā)了?！?br>
嬤嬤林氏捧著茶盞過來，眼帶著憐惜，“只是《梅花弄》該是孤之態(tài)，姑娘今彈得...過于清冷了?！?br>
婉嫣唇角彎起淡的弧度：“嬤嬤聽出來了?！?br>
她起身佩輕響，聲音柔如春水，“昨顧家又來兩禮，母親點(diǎn)收愁得蹙眉。”

林嬤嬤嘆氣聲淹沒廊風(fēng)鈴聲，誰知道顧家長子顧綾荒道，后院姬妾群，還未迎娶主母，就己經(jīng)有幾個(gè)庶子庶了。

可就這樣的偏偏與洛家嫡定了娃娃親，只因爺句話，姑娘連反抗也，誰讓如今二房只能依附著房呢。

“姑娘且寬?！?br>
嬤嬤替她理裙裾，“總有法子的...”話未說完，山后蹦出個(gè)鵝身，二歲的洛婉明抓著只蝴蝶風(fēng)箏，發(fā)間珠花顫：“姐姐！

安王府來帖子，姐姐請我們?nèi)ツ档?！?br>
婉嫣被妹妹拽住衣袖，眼底終于漾實(shí)笑意。

她替妹擦去鼻尖細(xì)汗：“慢些跑，當(dāng)摔著?！?br>
“姐姐府的牡丹比咱們家紅得多！”

婉明忽又壓低聲音，“聽說都是西子意從洛陽移來的，因?yàn)榻憬阆矚g。”

及嫁入王府的長姐洛婉清，婉嫣眼黯了黯。

那年安王原配薨了到月，洛家就把嫡長去繼室。

如今姐姐王府如履薄冰，過是為著“洛家需要位王妃”。

“姑娘、西姑娘。”

管家月洞門躬身，“爺請姑娘去書房。”

婉明嘟嘴：“爹爹定又是要考校姐姐功課！

二昨被伯問書問得臉都了?！?br>
婉嫣咯噔。

她近兩次“偶感風(fēng)寒”推了顧家的賞花宴，伯此刻召見絕只是問書。

---洛家書房墨濃郁，紫檀木多寶閣擺著商周青銅，墻掛吳道子跡，案頭宣紙壓著和田鎮(zhèn)紙。

這每件物件都夠?qū)こＰ占矣媚辍?br>
爺洛靖楷坐花梨木官帽椅，西出頭的面龐保養(yǎng)得宜。

長子洛承垂立右側(cè)，二二歲的青年己有乃父風(fēng)范，眉宇間俱是嚴(yán)謹(jǐn)。

“《戰(zhàn)策》‘齊伐燕’篇嫣兒以為何解？”

洛靖楷吹茶沫。

婉嫣斂衽行禮后方答：“孟子謂齊宣王‘取之而燕民悅，則取之’乃王道思想，然蘇秦以‘權(quán)藉’‘勢’論之，實(shí)為縱橫家角?！?br>
她聲音清越如石相擊，“兩家之言殊途同歸，皆重民向背?！?br>
洛靖楷頷首：“若應(yīng)用于今家族之勢？”

睫羽顫：“齊楚爭霸似慕容氏與顧氏之爭，燕如我洛家。

權(quán)伺當(dāng)以文脈立身，守正出奇?！?br>
她悄悄攥緊袖，“然...聯(lián)姻結(jié)盟終非長計(jì)?！?br>
洛承突然：“妹此言差矣。

若姐姐入王府，去年漕運(yùn)之爭我洛家怎能得安王相助？”

他轉(zhuǎn)向父親，“顧家昨遞話，欲將婚期定重陽。”

書房陡然寂靜。

窗竹林沙沙作響，仿佛有數(shù)細(xì)碎嘆息。

婉嫣臉了幾：“顧公子月當(dāng)街縱踏傷農(nóng)，昨又聞?wù)剂技?..”她跪來裙擺如蓮綻，“伯，婉嫣愿終身嫁侍奉親，只求...嫣丫頭?！?br>
洛靖楷茶盞，聲音溫和卻容置疑。

“顧家掌西兵權(quán)，后姓顧。

你長姐王府需要這份姻親，你二朝堂需要顧家呼應(yīng)。”

青年皺眉：“妹讀圣賢書，當(dāng)知‘君子務(wù)本’。

洛家養(yǎng)育我們年，莫非比那些坊間流言？”

婉嫣抬頭望向多寶閣的青瓷瓶。

那是前朝貢品，洛家兒用婚姻來的榮耀象征。

她忽然想起及笄禮長姐說的話：“我們這樣的子，過是裝著家族面的瓶兒?！?br>
知道己反抗得，婉嫣沉默良。

雨點(diǎn)忽然敲琉璃窗，漸瀝聲聲，她聽見己空洞的聲音：“婉嫣...遵命?！?br>
---暮春雨水綿長，淅淅瀝瀝了整。

婉嫣坐繡架前針走龍蛇。

帕是蘇繡獨(dú)有的面異繡，正面牡丹貴反面殘荷聽雨。

針次次刺破錦緞，仿佛能戳破令窒息的命運(yùn)。

“姑娘歇歇吧?！?br>
丫鬟知書紅著眼眶勸道，“您己經(jīng)繡了個(gè)辰了。”

婉嫣望著窗被雨水打落的棠：“知書，你說顧家后院的子們，此刻什么？”

丫鬟的淚砸繡繃：“姑娘別想這些...爺是說顧夫承諾您過門就遣散妾室嗎？”

忽然輕笑出聲。

笑聲像碎落冰面，帶著幾嘲的涼意。

那些子哪個(gè)是家族益與這個(gè)的犧品？

如今輪到她了。

她起身從暗格取出箋。

松煙墨研泛起苦，毫筆蘸飽墨汁，卻紙懸停良。

終落的是闋《雨霖鈴》：“春深未解結(jié)，雨打芙蓉淚痕新。

錦書欲托鴻雁去，卻恐雕籠困音。”

筆尖“雕籠”二字重重頓，墨跡洇如烏壓境。

“知書，”她輕聲吩咐，“明還是照舊將詩箋去澹詩社?！?br>
總要有記住，江南的春光曾經(jīng)有個(gè)子笑過。

而她將要踏入的，是連詩魂都被碾碎的泥濘。

雨聲漸密，掩住了繡樓輕輕的聲嘆息。

翡翠鐲子磕案幾，發(fā)出碎的清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