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風(fēng)卷著枯葉，光禿禿的槐樹打著旋，發(fā)出嗚嗚的響，像誰藏樹后低聲啜泣。

王楠裹緊了身洗得發(fā)的舊風(fēng)衣，站父母合葬的墓碑前，指尖冰涼。

墓碑嵌著的照片，母親還笑，眼角的皺紋堆兩朵菊花，父親則板著臉，可嘴角明藏著溫柔。

紙火盆蜷灰燼，被風(fēng)掀，打著轉(zhuǎn)兒飄向遠處的麥田。

今年的麥子收得早，田埂只?？莸柠湶纾R刷刷指向鉛灰的。

她咳了兩聲，胸腔像有把鈍刀攪，忙用帕捂住嘴，展，那方素棉布洇團暗紅。

醫(yī)生說，剩的子該數(shù)著過了。

“姐，爸媽的撫恤來了吧？

還有這房子，總能首空著?！?br>
王的聲音像砂紙擦過木頭，刮得耳朵疼。

他揣著站步，頭發(fā)抹得油亮，和這肅穆的場合格格入。

王楠沒回頭，目光仍黏照片。

“撫恤我取了，”聲音很輕，被風(fēng)吹就散，“房子的房產(chǎn)證，我包?！?br>
王眼睛亮，幾步過來：“那正，你身子骨，這些事我來。

房子我先住著，撫恤留著給我娶媳婦，都是家……家？”

王楠終于轉(zhuǎn)過身，風(fēng)掀起她額前的碎發(fā)，露出那靜得近乎淡漠的眼睛，“爸媽走的候，你桌。

我住院化療，你拿著我的醫(yī)?？ㄈニ⒈＝∑?。

跟我家？”

王的臉漲豬肝，梗著脖子嚷：“那都是過去的事了！

爸媽的西，本來就該有我份！

你個死的，留著和房子有什么用？”

火盆的后點火星滅了，寒意順著褲腳往爬。

王楠從風(fēng)衣袋掏出個信封，扔他面前。

“這是遺囑，我找律師公證過了?！?br>
她著他撿起信封個停的，字句道，“撫恤、存款、房子，所有西，都捐給山區(qū)的孩子，建所希望學(xué)?！?br>
王撕封的頓住了，隨即發(fā)出怒吼：“王楠你瘋了？

那是我們家的！

你給那群孩子？”

王楠沒再理他，轉(zhuǎn)身走向停路邊的輪，著個舊布包，裝著父母生前愛的桂花糕，是她早意繞路的。

她知道己剩的子多了，但想到山那邊有孩子坐明亮的教室讀書，像她候那樣，眼睛閃著光，就覺得胸的疼像輕了些。

回到房子，己經(jīng)擦。

王楠把輪停院角，剛推吱呀作響的木門，就被股酒氣撲了滿臉。

王竟沒走，正翹著二郎腿坐堂屋的舊藤椅，攥著個空酒瓶，地還滾著兩個歪倒的啤酒罐。

“你還敢回來？”

王見她，猛地站起身，酒氣混著唾沫星子噴過來，“把遺囑拿出來改了！

然我今就走了！”

王楠扶著門框咳了兩聲，指尖又沾了點暗紅。

她沒力氣跟他吵，只是慢慢走到廚房，打積了層薄灰的櫥柜。

面還著母親當年腌咸菜的陶罐，還有幾個印著碎花的粗瓷碗。

她從風(fēng)衣袋摸出個的紙包，面是從醫(yī)院拿回來的鎮(zhèn)靜劑——醫(yī)生說她疼得睡著可以半片，能讓安安穩(wěn)穩(wěn)睡幾個。

“吵什么？”

王楠端著兩杯晾的水走出來，把其杯王面前的矮凳，“有話說，你喝了酒，先喝點水醒醒?！?br>
王狐疑地了她眼，概是沒想到她突然服軟，又或許是的渴了，端起杯子就猛灌了幾。

王楠坐對面的板凳，著他喉結(jié)滾動的樣子，指意識地摩挲著杯沿。

她早該想到，王善罷甘休，他這種，眼只有，為了能出何事。

“姐，你啊，”王杯子，語氣軟了些，卻還是帶著算計，“那希望學(xué)跟咱們非親非故的，捐了也落著。

如把給我，我以后過子，逢年過節(jié)給爸媽墳，也算對得起他們了。”

王楠沒說話，只是把己杯的水慢慢喝完。

她注意到王的眼始發(fā)首，說話也有些含糊，知道藥效始發(fā)作了。

那紙包是片鎮(zhèn)靜劑，她磨了粉混水——她沒打算害他，只是想讓他安靜幾個，別再這吵鬧，擾了爸媽的安寧。

“你……你這水了什么？”

王晃了晃腦袋，撐著藤椅想站起來，卻腿軟，重重摔地。

他想罵，嘴巴卻聽使喚，眼皮越來越沉，后徹底閉了眼睛，鼾聲很就響了起來。

王楠慢慢站起身，走到他身邊，蹲來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很穩(wěn)，只是睡得沉。

她找來父親生前蓋過的舊棉被，蓋王身，又把地的空酒瓶收拾干凈。

完這切，她靠門框喘了兒，胸的疼又始涌，這次卻沒那么難熬了。

她知道，這只是暫的。

等王醒了，還來鬧。

但她己經(jīng)乎了，遺囑己經(jīng)公證，房子和的去向都定了，她剩的子，只想安安靜靜地這房子過，陪著墻父親寫的“安”二字，等著那股悉的麥再次飄來。

西斜的把后縷光從窗欞擠進來，地板細長的光斑，像根要燃盡的蠟燭。

王楠躺吱呀作響的舊木，蓋著母親織的藍布被，被角磨出了邊。

空氣有灰塵光柱滾，混著墻角霉斑的味道，是住了輩子的房子獨有的氣息。

她懶得動，連抬拂去落臉頰的頭發(fā)都覺得費力氣。

胸腔的鈍痛陣陣涌來，像漲潮的水，漫過堤岸，她就閉著眼等，等那股勁退去，再喘勻氣。

窗的麻雀聒噪了，此刻也安靜了，概是歸巢了。

她想起早給王藥的事，竟沒有絲毫瀾。

若是以前，她或許還因為“足相殘”的念頭愧疚，可，她只覺得疲憊。

這個弟弟，從骨子就爛透了，爸媽寵著他，把的都給他，可他卻把那份寵愛當了理所當然，后連爸媽的葬禮都能缺席，連姐姐的救命都能挪用。

迷迷糊糊間，她像聽見堂屋有動靜。

是王醒了吧？

她沒力氣起來，只是緊緊攥著被角。

過了兒，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停了房門。

“姐？”

王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還有點確定。

王楠沒應(yīng)聲，閉著眼裝睡。

腳步聲走進來，停邊。

她能感覺到王的目光落她身，那目光有疑惑，有甘，還有絲她懂的復(fù)雜。

過了兒，王才輕輕說：“我剛才堂屋見遺囑了……律師的話也信封?！?br>
王楠的猛地緊，等著他接來的怒吼。

可預(yù)想的爭吵沒有來，反而來了王的嘆息聲。

“姐，我知道我是個西……爸媽走的候，我是桌，可我那候是被騙了，欠了多，我敢回來……你化療的候，我拿你醫(yī)?？ㄋ⒈＝∑?，是因為有說那西能治癌癥，我……”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后竟帶了點哽咽。

王楠睜眼，見王背對著她，肩膀顫。

她次發(fā)，這個總是油頭粉面、副賴模樣的弟弟，頭發(fā)己經(jīng)有了幾根絲。

“那些都重要了?！?br>
王楠的聲音很輕，“和房子，我己經(jīng)決定捐出去了。

你要是有良，以后找份工作，別再了，逢年過節(jié)給爸媽柱，就夠了?！?br>
王轉(zhuǎn)過身，眼睛紅紅的，卻沒再反駁。

他點了點頭，又像想起什么，從袋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包，頭柜。

“這是我昨從鎮(zhèn)的糖糕，媽以前愛的。

我……我先走了，你休息?！?br>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走出了房間，腳步很輕，沒有再像以前那樣重重地摔門。

王楠著頭柜的糖糕，眼眶突然就濕了。

原來，這個被她恨了這么的弟弟，也還藏著點對爸媽的念想。

只是這份念想，被貪婪和懶惰蓋得太深，首到才露出來點。

頭點點沉去，光斑從地板爬到腳，后縮團暖，慢慢被暮吞掉。

遠處來鄰居家收衣裳的動靜，晾衣繩搖搖晃晃的子映窗簾，像誰跳笨拙的舞。

她想去醫(yī)院。

褂、消毒水味，還有儀器滴答的聲響，都太吵了。

這多，墻還掛著父親生前寫的“安”二字，筆畫的飛都透著悉。

昨恍惚間像見母親廚房蒸饅頭，霧裹著麥飄過來，伸去接，卻只撈到把空氣。

死亡該是安靜的吧？

像這落，聲響就沉進了遠山背后。

她想起那些山區(qū)孩子的照片，是捐建學(xué)的志愿者寄來的，個個瘦的臉蛋，笑起來露出牙。

遺囑頭柜的鐵盒子，鑰匙就壓底，他們總找到的。

痛又來了，這次來得又急又猛。

她蜷了蜷指，摸到被面頭結(jié)的疙瘩，是母親當年沒織完的。

那候她還，總纏著母親要新衣，母親笑著說“等秋收完就織”，可秋收完了，又要忙著腌咸菜、棉襖，這件藍布被就首沒織完，首到母親走的那，還縫紉機。

窗徹底透了，有顆亮星星鉆了出來。

她閉眼，像聽見風(fēng)穿過麥田的聲音，和候爸媽喚她回家飯的調(diào)子，纏了起。

迷迷糊糊，她像又回到了候。

那候麥子剛收完，田埂還留著麥茬的清。

父親堂屋寫筆字，母親廚房蒸饅頭，她和王院子追著蝴蝶跑。

王那候還是這副模樣，把撿到的子塞給她，她被欺負擋她前面。

“姐，跑！

別被爹抓住了！”

王的聲音清脆，帶著孩子氣的調(diào)皮。

“等等我！

你跑太了！”

她笑著追去，風(fēng)拂過臉頰，暖融融的。

可是跑著跑著，王的身就模糊了，變了油頭粉面的樣子，還攥著個空酒瓶。

她想喊他，卻發(fā)出聲音，胸的疼又始涌，把她從夢境拉了回來。

她睜眼，窗的星星更亮了。

堂屋來輕的動靜，概是王沒走？

她側(cè)耳聽了聽，是掃地的聲音，還有擦桌子的聲響。

原來，他的沒走。

她輕輕笑了笑，胸的疼像減輕了些。

或許，切都還算太晚。

王還有機改，那些山區(qū)的孩子能有新的教室，而她，能這充滿回憶的房子，安安靜靜地走完后段路。

風(fēng)從窗縫鉆進來，帶著麥田的氣息。

她閉眼睛，把臉埋母親織的藍布被，像又聞到了悉的麥，還有母親蒸饅頭的霧，溫柔地裹住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