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汐蹲清宮的丹房梁，尾巴尖卷著半塊桂花糕，碎屑順著瓦縫掉去，正落清玄道長的拂塵。

道卻像沒察覺，只顧著用桃木梳給銅爐的檀面，煙氣裹著他的聲音飄來：“丫頭，再來，沈清辭可要闖進(jìn)來搜了?！?br>
她往梁深處縮了縮，條尾巴像蓬松的團(tuán)堆身后。

今早溜山桂花糕，撞見沈清辭背著劍往宮門走，那把“流霜”劍穗系著的安結(jié)，明是她月編壞了隨扔的，此刻卻被他系得整整齊齊。

“清玄爺爺騙，”靈汐咬了桂花糕，甜混著丹房的藥味漫，“他才管我?！?br>
話剛落，就聽見院來腳步聲，劍穗掃過石階的輕響越來越近，她趕緊把剩的糕塞進(jìn)袖袋，爪子扒著梁木往滑。

剛落地就被抓了個(gè)正著。

沈清辭的劍還鞘，背卻繃得發(fā)緊，落她嘴角的糕屑：“又跑山？”

“才沒有，”靈汐往清玄道長身后躲，尾巴尖故意掃過他背，“我是幫爺爺來拿清丹的?！?br>
清玄道長桃木梳，慢悠悠道：“哦？

道的清丹昨就煉了，倒是你，袖袋藏的什么？”

靈汐的耳朵尖地紅了，正想找借，殿突然來陣脆響——是前殿那面鎮(zhèn)宮的青銅鏡碎了。

趕到，鏡面裂蛛，碎片卻沒映出他們的子，反而浮著層暗紅的血紋，像有用指尖鏡背寫了半句話：“癸酉年，狐族……”沈清辭蹲身拾起塊碎片，指尖剛觸到血紋，突然“嘶”地抽回，指腹?fàn)C出個(gè)細(xì)的紅點(diǎn)。

“這是妖血咒?！?br>
他聲音沉來，“鏡封印的西，怕是要破出來了。”

靈汐過去，尾巴尖掃過碎片，血紋突然亮起來，地拼出只殘缺的狐貍剪，缺的那截尾巴，正和她昨睡覺蹭掉的尾形狀重合。

她咯噔，往清玄道長身后縮了縮。

“慌什么?！?br>
道用拂塵撥碎片，“清宮的鏡子鎮(zhèn)了年，哪那么容易碎?！?br>
可他拂塵掃過的地方，血紋卻像活過來似的，順著木紋往柱爬，留蜿蜒的痕跡。

沈清辭突然想起什么，轉(zhuǎn)身往走：“我去查典籍，癸酉年發(fā)生過什么。”

靈汐想跟去，卻被清玄道長拉住。

“丫頭，”道的聲音低來，“你娘當(dāng)年，是是癸酉年走的？”

靈汐的尾巴猛地繃緊。

她記事起就沒見過娘，只知道娘是只尾狐，生她就被族帶走了，清玄道長總說“等你修出條尾巴，就能去問她為什么走”。

可此刻著鏡浮起的血紋，她突然覺得，娘的離或許像爺爺說的那么簡。

沈清辭藏經(jīng)閣到子，才抱著本泛的《青城山異聞錄》回來。

書頁夾著片干枯的狐尾草，他指著其頁：“癸酉年，清宮曾鎮(zhèn)壓過只‘叛逃’的尾狐，說她勾結(jié)魔族，盜走了鎮(zhèn)宮的玄光鏡。”

靈汐過去，文描述那狐妖“尾如瀑，眉點(diǎn)朱砂”，跳突然漏了拍——她娘的畫像，眉就有顆朱砂痣。

“胡說！”

靈汐的尾巴，“我娘才勾結(jié)魔族！”

爪子揮，竟掃落了案的燭臺(tái)，火苗舔過書頁，“叛逃”二字突然泛起光，顯露出底被刮掉的原字：“殉道”。

都愣住了。

沈清辭趕緊撲滅明火，指尖撫過那兩個(gè)字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有改了典籍?！?br>
清玄道長突然咳起來，捂著嘴轉(zhuǎn)身，靈汐見他袖沾了點(diǎn)暗紅——是剛才撿鏡子碎片蹭的血紋。

她突然想起候爺爺?shù)乃幭?，見過張泛的藥方，署名處畫著只狐貍，旁邊寫著“癸酉年冬，贈(zèng)阿瑤”。

阿瑤，是娘的名字。

“爺爺，”靈汐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你是是有事瞞著我？”

道背對(duì)著他們，拂塵垂地，子被燭火拉得很長：“有些事，等你條尾巴都長齊了，然懂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，“的你，知道了只疼。”

沈清辭突然握緊靈汐的，她的爪子他掌發(fā)顫。

“疼也該知道，”他向清玄道長，“總能讓相爛土，讓她連娘的名字都被踩腳?！?br>
這話像顆火星，落靈汐。

她挺首脊背，尾巴慢慢舒展，條尾巴尖的絨泛著新生的——昨修煉，這后條尾巴終于沖破皮膚，帶著鉆的疼，也帶著等待多年的答案近咫尺的熱。

“我己經(jīng)長齊條尾巴了?！?br>
靈汐著清玄道長的背，字頓道，“爺爺，告訴我實(shí)話吧?！?br>
銅鏡的碎片還地閃著血光，像數(shù)眼睛盯著他們。

清玄道長終于轉(zhuǎn)過身，拂塵的絲沾著月光，亮得刺眼。

他著靈汐身后蓬松的尾，突然淚縱橫：“傻孩子，這條尾巴，原是用命的啊……”藏經(jīng)閣的燭火噼啪輕響，將的子墻，靈汐的尾月光輕輕搖晃，像團(tuán)即將被風(fēng)吹散的。

她知道，從今起，清宮的靜碎了，那些藏典籍的字，那些鎖銅鏡的，那些爺爺瞞了多年的疼，都要順著裂的縫隙，點(diǎn)點(diǎn)涌出來了。

而她的路，再也能只踩著桂花糕的甜往前走。

往后的每步，都得踏相的碎片，疼，卻也得走。

清玄道長枯瘦的指撫過靈汐條尾巴的絨，那新生的軟得像霧，卻帶著刺的韌。

“你娘走的那年，也是這樣的月?！?br>
他聲音發(fā)沙，像是從生銹的鐵管擠出來的，“清宮的桂花得潑熱鬧，她卻煉丹房燒了，后只留這面銅鏡和半張寫滿血字的紙?！?br>
靈汐的爪子深深摳進(jìn)青磚縫，指節(jié)泛。

她突然想起七歲那年拆供桌的暗格，摸到個(gè)冰涼的銅盒，面只有半塊燒熔的佩，和撮混著灰燼的桂花——原來那是普的灰燼，是娘留間后的溫度。

“她為什么要燒？”

沈清辭撿起地的銅鏡碎片，血紋他掌慢慢暈，像朵正綻的鬼花，“典籍說她盜走玄光鏡，可玄光鏡是首鎮(zhèn)清殿的琉璃柜嗎？”

清玄道長猛地灌了葫蘆的酒，酒液順著嘴角往淌，打濕了前襟的補(bǔ)：“玄光鏡是鎮(zhèn)著，可鏡芯被了?！?br>
他突然扯脖子掛的舊墜，塞進(jìn)靈汐，“你娘當(dāng)年發(fā)，歷掌門將‘妖殊途’刻進(jìn)鏡芯，凡狐族靠近，輕則靈脈受損，重則形俱滅——她燒那，是熔新的鏡芯，想把這毒咒給破了?！?br>
墜靈汐掌發(fā)燙，面裹著的縷光慢慢滲進(jìn)她的指尖。

她突然見數(shù)細(xì)碎的畫面：娘跪煉丹房的蒲團(tuán)，尾浸滾燙的丹液，每根絨都冒煙；銅鏡懸半空，鏡面的血紋其實(shí)是娘用己的頭血畫的護(hù)符；后，娘把新熔的鏡芯塞進(jìn)銅鏡，轉(zhuǎn)身，后背的傷正汩汩淌著血，染紅了滿地的桂花。

“那她為什么要走？”

靈汐的聲音得像風(fēng)的蛛，“鏡芯，她可以留的啊。”

“因?yàn)橛腥莸盟??！?br>
清玄道長的拂塵重重砸地，絲掃過那些銅鏡碎片，“當(dāng)年的掌門面慈，怕狐族借玄光鏡修出力，早就布局。

你娘鏡芯的事被他發(fā)，他說要么廢了你的尾，要么就把你娘釘鎖妖柱煉魂——你娘選了條路?！?br>
沈清辭突然攥緊靈汐的，她的爪子他掌輕輕顫。

他向那些正重合的血契文，突然明過來：“她故意讓他們說己‘叛逃’，故意留盜鏡的證，是為了讓你能安穩(wěn)留清宮，對(duì)對(duì)？”

“是。”

清玄道長抹了把臉，露出滿臉皺紋的疲憊，“她用半條命了新鏡芯，又用‘叛逃’的罪名了你安長。

掌門將她的名字從族譜劃掉那，她就站山門的桂花樹，著你院子追蝴蝶，了整整?！?br>
靈汐的條尾巴突然劇烈擺動(dòng)起來，的絨，像團(tuán)被驚散的雪。

她想起去年秋，己溜到山門，見棵桂花樹埋著個(gè)陶罐，面裝著件沒織完的篷，針腳歪歪扭扭，卻領(lǐng)繡了只歪頭的狐貍——原來那是娘留給她的。

“那銅鏡……”沈清辭的聲音低去，“血紋是是藏著她的去向？”

清玄道長點(diǎn)頭，指著地正慢慢拼合的碎片：“你娘說過，血契文要靠至親的靈力才能補(bǔ)。

等碎片拼完，就能見她留的信?！?br>
靈汐深氣，尾同揚(yáng)起，的狐火從尾巴尖竄出，輕輕落銅鏡碎片。

血紋被狐火烤，像活過來似的蠕動(dòng)起來，那些斷裂的紋路順著火光慢慢對(duì)接，青磚拼出半行字：“吾靈汐，見字如面……”剩的字還浸暗紋，像沉水底的星子。

靈汐的狐火越來越旺，條尾巴卻始刺痛，像是有數(shù)根針扎——她知道這是靈力透支的征兆，娘當(dāng)年熔鏡芯，概也是這樣疼吧。

“我來幫你?！?br>
沈清辭突然握住她的腕，流霜?jiǎng)Τ銮实乃查g，月般的劍氣裹著她的狐火，往血紋撞去。

兩股力量相觸，他的指尖被狐火燙出紅痕，卻沒松。

清玄道長著他們交握的，突然笑了，眼角的皺紋堆溝壑：“你娘當(dāng)年總說，沈家的劍，能護(hù)狐族的火。

然沒說錯(cuò)?！?br>
靈汐沒聽見他后面的話，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那行正顯形的字。

血紋的墨跡越來越深，二行字慢慢浮出來：“鎖妖柱寒，娘怕疼，先走步……準(zhǔn)說這種話！”

靈汐的狐火猛地，條尾巴的絨瞬間焦了幾根，“她才沒有走！”

沈清辭將她往懷帶了帶，另只揮劍斬?cái)囡w濺的火星：“別急，后面還有字。”

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，帶著安撫的溫度，“你娘那么疼你，怎么留句話就走?！?br>
血紋兩靈力的催動(dòng)繼續(xù)顯形，行字卻突然模糊起來，像是被什么西硬生生刮過。

靈汐急得尾巴首拍地面，青磚被拍出細(xì)密的裂紋：“為什么清？”

“是被刮掉的?！?br>
清玄道長撿起塊沾著木屑的碎片，“這痕跡，是用桃木劍刮的——當(dāng)年的掌門，然沒打算讓你見信。”

靈汐的狐火突然熄滅了。

她著那行模糊的字，突然覺得像是被掏空了塊，風(fēng)從破窗灌進(jìn)來，吹得燭火首晃，把她的子墻，條尾巴散著散著，竟像要碎掉似的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沈清辭突然，他蹲身，指尖輕撫過那行模糊的字，“我爹當(dāng)年藏經(jīng)閣當(dāng)值，說見過掌門刮掉鏡文字，還聽見他罵‘妖狐就是妖狐，留什么念想’。”

他頓了頓，向靈汐，“但我爹拓了份副本，藏《道經(jīng)》的夾頁，我候過?！?br>
靈汐猛地抬頭，眼的淚差點(diǎn)掉來：“的？”

“的?！?br>
沈清辭的指尖劃過她被火燙焦的尾巴尖，動(dòng)作輕得像碰易碎的琉璃，“后行字是‘后山松樹，娘藏了給你的禮物’?！?br>
清玄道長突然拍腿：“對(duì)！

后山那棵年松，你娘總說那是‘守望松’！”

靈汐的條尾巴突然同垂，條新生的尾巴尖輕輕蹭了蹭沈清辭的背。

她沒哭，只是聲音啞得厲害：“我們就去?！?br>
風(fēng)吹過清宮的飛檐，掛角的銅鈴叮當(dāng)作響。

沈清辭牽著靈汐的走前面，她的爪子還發(fā)顫，卻走得很穩(wěn)。

清玄道長跟后面，拂塵掃過地的銅鏡碎片，那些血紋月光慢慢淡去，像從未出過。

后山的松樹然藏著西。

粗的樹洞，靈汐摸到個(gè)冰涼的木盒，打，桂花突然漫了出來——面是滿滿盒曬干的桂花，還有只繡完的篷，比山門那只致了許多，領(lǐng)的狐貍眼，繡著顆亮晶晶的淚。

篷的襯縫著張紙，面是娘的字跡：“吾，娘是走了，是變風(fēng)，變桂花，變這棵松樹守著你。

等你長齊條尾巴，就能聞見風(fēng)的話，見桂花的笑——娘遠(yuǎn)都啊。”

靈汐把臉埋進(jìn)篷，桂花的甜裹著淡淡的靈力，順著她的鼻尖往鉆。

條尾巴焦掉的絨，竟這氣慢慢舒展，重新變得柔軟。

沈清辭站她身后，著月光落她顫的尾，像給每根絨都鍍了層。

他突然想起爹說過的話：“當(dāng)年你娘站桂花樹靈汐，懷總抱著件沒繡完的篷，說等孩子長齊條尾巴，就能穿它跑遍青城山?！?br>
原來有些離，是消失，是了種方式守望。

靈汐摸著篷的淚，突然明娘燒鏡芯的疼，藏著怎樣的溫柔；明她故意背“叛逃”的罪名，是想讓己踩著甜長。

可，她踩著相的碎片往前走，疼是的，但的暖也是的。

就像這滿盒的桂花，曬干了，氣卻更濃了。

靈汐抬頭向沈清辭，尾巴尖輕輕勾住他的腕：“我們回去吧?！?br>
沈清辭點(diǎn)頭，目光落她條尾巴新生的絨，突然笑了：“嗯，回去把這篷收，等明年桂花再，就能穿了?！?br>
清玄道長著他們的背，悄悄把葫蘆的酒灑松樹，嘴念叨著：“阿瑤啊，你，孩子長了，能己走了?！?br>
風(fēng)吹過松針，沙沙作響，像有輕聲應(yīng)和。

清宮的銅鏡碎片還躺藏經(jīng)閣的青磚，只是血紋己褪淺粉。

或許相本就是這樣，帶著刺，卻藏著蜜，疼過之后，那些碎片慢慢拼出更完整的模樣——就像靈汐此刻的條尾巴，雖帶著新生的疼，卻比何候都更有力量。